第一卷 第十章boymeetsgirl(2 / 5)
「您也可以把我今天说的话当做没听过。但如果您愿意接受的话,我会支付正规费用五倍的酬金。」
又加上了这么一句后,她优雅地眯起了眼睛。
「您只需像以往的那样工作就可以了。」
委托人离去后,我从包里取出〈履历书〉当场阅读起来。本来〈履历书〉是不可以在引人注目的地方阅读的,但这本来就不是正式的委托。况且,我对「如果是您读了这个的话,应该能理解我所说的话」这句话非常的在意。
她的人生,与她的文风相似,礼貌、适宜、爽快。虽然不能说是最好的,但确实可以说是尽了全力的人生。在那里有着在被自身可能性的极限所压倒的基础上才能成立的失败美学。与丈夫相遇之前,她的生活方式静静地自我完结,那无限地接近于病前的我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履历书〉好像是两人相遇后不久做成的,关于之后她的人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很遗憾的是我无从得知。
我不一会就读完了委托人的〈履历书〉,又点了一杯咖啡和巧克力蛋糕,迅速地吃个精光后,又取出了委托人丈夫的〈履历书〉。在读了三分之一后,我总算理解了委托人的意图。
如她所说,这两个人应该在七岁相遇。早或晚都不行,必须恰好是七岁才行。
如果在七岁相遇的话,他们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年少女吧。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少女拥有与少年心灵的锁孔紧紧相连的钥匙,而少年则拥有与少女心灵的锁孔紧紧相连的钥匙。当那把钥匙插入彼此时,应该会给两人之间带来完全的调和吧。
但是现实中,两人没能在七岁时相遇。结果两人在半个世纪后才得以邂逅彼此,而那个时候两人的钥匙都已经生锈了。因为弄错了钥匙孔,两把钥匙都完全磨损了。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明白彼此的钥匙是曾经给自己锁上锁的。
根据见解的不同,这也可能是一件幸运的事。两人也很有可能没有相遇便结束一生。
尽管如此,在我看来,两人过晚的相遇可能是这世上最残酷的悲剧。
我决定接受这个委托。正如委托人所说,在义忆的模型中使用实际存在的人物违反了义忆技工士的伦理规定。如果发现违反行为,我的处境也变得不妙。但那不关我什么事了。反正也活不久。况且在这短暂的余生中,如此有价值的工作再次到来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不仅如此,我对委托人的老妇人怀有浓烈的亲切感。作为曾经的〈没有少年的少女们〉中的一员,为了救她,我想尽我所能为她做任何事情。
久违地有了让人心潮澎湃的题材,我感到很兴奋。明明应该相遇,却没能相遇的两人,捏造着这俩人相遇的过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对这个世界应有的形态的抗议。更进一步说,这是复仇。提出一个那两人本应如此的代替方案,如果是我的话,那两个人就能做得更好了,这样一种事后诸葛亮的指点。总之,我想指出这个世界的毛病。通过这种行为,我情不自禁地对没能拯救我的世界间接定罪了。
我突然想到,说不定那个委托人就是没有成为义忆技工士也没有患上新型ad的我未来的姿态。然后我自己对这一想法一笑了之了。近来,自我和他人的界限变得模糊了。说不定我的脑子也终于有毛病了。
工作十分愉快,我捏造了命运的相会,在现实有可能会发生的范围内导出了两人的最优解,拯救了平行世界的委托人的灵魂。感觉就像回溯时间介入过去改编历史一样。
一个月后,义忆完成了。尽管是我第一次折中两份〈履历书〉制作义忆——又或者说正因如此——这是我的义忆技工士人生的最高杰作。我把这个义忆命名为〈boymeetsgirl〉。
将完成的义忆通过〈编集屋〉写入纳米机器人邮给委托人的女性后(这时她已经中风去世了,但我此时并不知道),我上街痛饮了一番。好在喝得烂醉的我没有吐在外面便回到家中,为了躺下而摇摇晃晃地走近床边,脚绊在桌角处摔倒,狠狠地撞到了胳膊肘,呻吟了好一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就这样闭着眼睛趴在地板上。
这毫无疑问是杰作。即使这之后被给予同普通人一样的余生,也不可能再制造出在这之上的义忆了吧。一生只允许一次的奇迹,我在这里用掉了。如果说我稍微有点才能的话,也是在这里用尽了。想要继续工作的热情,现在已经完全熄灭了。
我觉得现在死去也没关系了。在完成了最高杰作后丧命,在职业生涯的巅峰时落下人生的帷幕。那
是作为创作者最理想的死法。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骄傲。(译注:这句原文是ファストフードの调理人にもファストフードの调理人なりの矜持がある。直译是快餐厨师有作为快餐厨师的骄傲……这是日本歇后语还是啥的我也不清楚,这里没有作直译。)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能在那里找出我的荣誉。
但是,怎么死呢?上吊、溺死、煤气中毒都想尽量避免。虽然早已失去了哮喘时期的记忆,但身体却在殷切的诉说着「死都不想呼吸困难」。那么,跳下什么吗?跳电车倒不错,会给谁造成困扰吗?生者的骂声是无法传达给死者的。
闭着眼睛,回转着思绪。突然间,全身爬满虫子一般的不悦感袭来。我张开眼皮四处张望,把墙壁和天花板的白色烙在眼中,消除了那黑色的不安。最近有点害怕黑暗。是生理上害怕与死亡相连的东西吧。即使我自己作好了觉悟,身体也会继续抗争。死亡的恐惧将一直纠缠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为了排解忧愁而翻了个身,一份掉落在地板上的〈履历书〉映入了我的眼帘。似乎是刚才撞到脚时从桌子上掉下来的。
很奇妙的,我注意到了人物简介旁贴的照片。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和我同龄,生日也相近。如此年轻便想购入〈greengreen〉的顾客十分罕见。上着不错的大学,外表也不算坏,究竟是对现实有什么不满呢?
我伸手拾起那本〈履历书〉,反转身子仰着读了起来。在读了几行之后,便受到了雷鸣一般的冲击。
终于,找到了。
和我抱有同等绝望之人。
和我同样倍受空虚折磨之人。
和我同样被幻想所凭依之人。
我应当在七岁那年邂逅之人。
天谷千寻,这个人便是对于我来说,究极的男孩子。
*
当天,我决定为我自己制作一个〈boymeetsgirl〉。
*
创作故事,我并没有这样的意识。我像回想过去一样,把它拼写出来。十根手指就像自动笔记装置一样独自敲击着键盘。那是当然的。自我懂事起,就一直孜孜不倦地推敲着这个构想。汇集了迄今为止所听过的故事、诗、歌等其中喜欢的片断制成的拼盘。即使表层的记忆消失,它也会以对事物的偏爱的形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精神深处。我只要把它们适当的布置并抄写就好。
如此写出的义忆,却成了我至今为止最为拙劣的作品。并不是因为新型ad终于破坏了我作为义忆技工士的才能。主要原因是,这是为我自己而写的义忆。
想来,在创作优秀的义忆时,最重要的是要对委托人要对委托人冷漠。不用说,代入委托人的感情是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我必须是作为与义忆的主人公的委托人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因为人无法冷静地考虑自己的事。当义忆技工士完全成为委托人时,想象的气势会瞬间消失,其作品世界将变得予定调和(译注:莱布尼兹的学说:世界秩序的和谐,是根据神的意志事先安排决定的。原文里既然引入了这一概念,这里就不按照中文语法译了)且枯燥无味的故事。因此,感情的传入必须由对岸开始。而我打破了那个禁忌。
即便如此,我还是完成了〈boymeetssgirl〉。尽管很粗糙,但也成了纯粹的祈祷义忆。假如把这个作品公开,大概谁也不会褒奖我吧。会被嫌弃过于奢望,过分自以为是,太幼稚的吧。但是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经他人认可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为我而存在的故事。
我制作的〈boymeetssgirl〉不止一个。不仅是天谷千寻的视角,夏凪灯花(调换了本名「松梛」的一个字音。完全是女主角的姓氏)的视角也同时完成,将其植入了我自己的大脑。
义忆对新型ad带来的忘却具有一定的抗性。所以如此一来,即使症状进入最终阶段,我自身的记忆全部消失,作为〈夏凪灯花〉的记忆也会残留。
到那时,我会成为真正的〈夏凪灯花〉。
起初,我并没有将天谷千寻所委托的〈greengreen〉偷偷调换成我的作品以外的打算。即使没有现实的联系,只要有人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思念我,就足够了。光靠这个事实,我就能安详地死去。
但是,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在思念着说不定在遥远的城镇为我祈祷的他的期间,我已死去的心中又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就像我寻求着他一样,他会不会也在寻求我呢?不只限于回忆中,还在追求着与我之间的现实关系。这种期待在我的胸中无声地膨胀来。
就这样,在五月末的一个舒畅的繁星之夜,我拟定了〈青梅竹马计划〉。
把这份虚伪,化作真实吧。
作为夏凪灯花去见天谷千寻,实现多年的梦想吧。
为了能够作为一个女孩被爱着死去,献出剩下的一切吧。
我如此下定决心。
当然,要想实现它则伴随着诸多困难。天谷千寻知道与夏凪灯花度过的日子是制造品。要想让义忆有真实的错觉,我就必须完全扮演一个名叫夏凪灯花的义者。他必须亲手改写自己的记忆,以求夏凪灯花的实际存在。成功的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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