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何必自愧(2 / 3)
“不必苛责自己,人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老人与庄冉道。
庄冉摇了摇头:“倘若我一辈子不曾离开过故乡,我想我大概不会有这样困扰的时候。”
“那你现在后悔吗?”
“曾经想过,可那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庄冉擡头望远边缓缓从水中浮起的朝阳,“可是刚才那话换一种说法,我大概一辈子都察觉不到我的愚钝。老先生,你说得对,困于一隅的人是找不到答案的,也长不大。”
“曾经的我溺于水乡的润土不知世事,后来我阴差阳错被命运所挟,又困在了京都城繁华的高墙内,我在这其中亲历很多,也亲眼所见太多的人和事,就这样,到如今一切事了,却让我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江南,我想我是不甘心的。”
“那你现在找到答案了?”
“最开始的我好像困在一张迷惘的纱中,尚不能真正理解那份困扰,看到身边人一个个都步入正轨,我却仍旧懵懂,我想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去处,我又该去哪里?那时候的我甚至没有这份意识。”
庄冉面上露出无奈,不过随即又释然些许,他拿出虞珵给他的那把银刀,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那个人人口中赞扬、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样的?”
银刀恰合住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
“我实在好奇,便这么出来了,追着当年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少年人的影子,走了一隅山川,给那段时间时常困扰自己心中的烦闷一个交代。”庄冉说着,将银刀揣回了腰间。
“然而如今想来,过去那个被所有人盛赞过的少年,倘若他当真无忧,又如何会选择远行呢?他大概也在寻找什么吧。”
“孩子,你不是在找过去的那个少年。”
老人灰色的眼眸中映着少年人挺拔瘦削的身姿,见其高仰起头,擡手抓起额前半湿的碎发捋到脑后。
“是啊,我不是在找他,”庄冉仰头望着天,半眯起眼笑起来,“我来看他看过的世界,却不是在找他,想来那时的我便早在心中给自己下了决断——我想跟着他的步伐总不会错的,我是在用他的方法,去找我自己。”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老人问庄冉。
“老先生,”问题飘至耳畔,庄冉怔然良久,“我觉得我找到了。”
收回视线,庄冉将那抱于自己臂弯间的蓑衣放到了霜冻渐渐消融的草地上,淋过雨的蓑衣加于身良久后脱手,庄冉忽觉一阵轻快。
“等这一遭北地走完,我便回去。”
老人对这一回答并不意外,却仍旧问道:“你回去做什么?”
庄冉笑起来:“老人家,问这好笑,我回去自有我的乐道,江山美固美,四海珍馐要什有什,然蜀地的辛辣我吃了便流涕冒汗,海郡的鱼鲜牡蛎我终归是觉得腥气了些,又何必强求自己去适应。”
庄冉深吸一口初冬塞北冷冽的空气。
“我只是个普通人,高墙太高,我爬不上去,根系太深,我也扯不断,想来最关心也不过自己与身边人的吃饱穿暖,茶屋的生意近来如何,今年土地的收成是否好,朝廷最近又颁布了什么政令要叫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变化,就这些。”
“我只是个普通人,既不会武功,读书写字也一般,做不到上阵杀敌,也登不了堂去直言正谏,这不是我擅长的邻域,继续纠结只会越过越糟,何必自愧?想来平生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已是大善。”
“可是,”庄冉说到这顿了顿,“我不后悔自己这一遭走出。”
“如果不出来,想必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顿悟,人是不应该浑浑噩噩过一生的。”
老人站在庄冉身旁见他平静注视江流的眼神,接上了话。
“嗯,”庄冉点点头,“但现在,我想家了。”
“一遭走来,尽管我终归是个没什么大抱负的人,登科及第、功标青史这些事情不在我的人生范畴内,这并没什么,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在普普通通地生活,而我曾经失去过,崩溃过。”
“曾经有人将我拉出水火,他让我觉得我还能再支撑着走一段路,而我想倘若今朝再有人企图将其破坏,我也是会拼命的,”庄冉轻轻笑了声,“这样想来,感觉自己也是很不错。”
塞北辽原初冬冷厉的风在雨后呈现出特别的清冽,老人被庄冉那声笑感染,张口愣了下,也笑出声道:“看来这便是你寻到的答案了,小少年。”
庄冉应一声,又往前向江岸走几步,而朝阳已然全部升起,鹰隼穿破云层长啸,漫天曦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了广袤平原上向天张开双臂的少年身上。
他回头朝老人一笑,散逸地伸了个懒腰。
老人却在这时无端地想起了许多年前,似乎也是在这里,一个江岸边牵赤马的少年仰首喝酒的模样,回头同他打招呼。
老人一顿,向少年走去,他听闻:
“前辈,我往北边去,您是要走哪里去?”
“老人家,我想继续往北边走,您如何?”
记忆中的影子陡然与现实重叠,相似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老人回过神来,看向庄冉却没说话,庄冉也不急,只静静地等在老人一旁。
良久,老人笑了笑,同庄冉方才一样望向江岸:“孩子,就同你所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有归根的,你便放下心中重负,往前去吧。”
庄冉听明白了老人的话,看向他默默点了点头。
老人道:“曾经在这里,我也遇到过另一位追着前人身影,步履而来的少年。”
老人突然间掉转的话锋并未叫庄冉不解,前尘旧岁的故事,他惯来脱口而出,庄冉随即淡笑一声:“是嘛,那是个怎样的少年?”
“那是个……”
老人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往事如潮水般卷向承载过太多别离的躯首,老人将记忆定格于那个初冬在塞北江岸边相逢一面的少年,他想,那大概是一个无比自由的少年。
一身鲜衣,长发随风乱舞,手扶身旁赤鬃的骏马又高扬起手,与无意间回头看到的身后素不相识的老人打起招呼,朝阳勾勒出他尚未长开却欣长的身体轮廓。
老人印象中那天的风很大,而小少年却于其中惬意地将酒分享给了老人,他道起自己,又问老人自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说话时扬起一边眉,潇洒又随性。
少年身上那股桀骜的劲,老人是从他眼中看出的,那个分明身立于无边旷野、左右有江流山石的少年,老人却能从其眼中看到他凝成一线的决意,在谈起他的去向时。
那眼神无端让老人想起了更久以前那道炙热的目光。
是错觉吗?老人仔细打量起眼前少年的眉眼,觉得实在有几分相似。
而紧接着更叫老人叹服的是少年识破他刻意掩藏起的身手,与那少年自创一身的功法。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