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疑点（一）（1 / 1）

曲鹿总是对自己充满信心。

她是优秀的律师，从业以来，没有输过一次。

这场外地案件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她自认手上的证据充足，被告出轨、殉情一事都是罪证，其家人多次威胁、影响原告的正常生活，已经触犯了法律条款。

更何况，被告在婚姻续存期间偷偷无偿赠与家人30万存款，那份钱虽然是夫妻共同财产，可被告出轨有罪，30万本来也是原告的收入，不该由家人独吞。

原告的诉求非常清楚，共两项。

第一，请求被告家人停止骚扰。

第二，返还夫妻共同财产的半数。

宋景程并不是个贪心的人，他遵从“夫妻共同财产”的条例，不管何画出轨与否，他始终都愿意把自己一半的财产给予何画，哪怕她已经殉情而亡。

但法庭上，何画的家人态度坚决、情绪激动，以何淼为首，他简称那30万是何画一分一块攒下来的个人存款，与宋景程没有半点关系。

“我姐在出事之前就写了条款，她是把存款拿给父母做赡养费的，更何况那是她自己的钱，根本不是宋景程的收入，他想霸占我姐死后的财产，他就是在吃人血馒头！”何淼破口大骂，愤怒得全身颤抖，把所有能想到的肮脏词汇都用在了原告席的宋景程身上。

宋景程并没有回以同样的怒火。

他只是时不时地推一推他的眼镜，再偶尔叹息一声，试图用道理缓解何淼的怒意时，总会被对方用不堪的词汇进行攻击。

他时而双颊泛红，时而羞愧地低下头，令曲鹿不止一次地向法官申请控制被告的言行。

但曲鹿觉得，宋景程也该感谢何家人。

是他们的愚蠢、泼辣和对法律的无知成全了案子的进展，不仅在助曲鹿，更在助宋景程。

以至于一审进行得非常顺利，曲鹿整理的资料与现场的情形以及夫妻婚姻续存期间的证明令宋景程获得了法律天平的倾斜。

他赢了。

可准确来说，是曲鹿赢了。

面对法官宣判的那一刻，何淼的暴跳如雷更有力地验证了曲鹿的胜利。

她站在法庭里，对何家人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当天结束案子后，宋景程因为单位有个重要的会议急着赶回去，临走之前他客套似的和曲鹿说着晚上一起吃饭的邀请。

曲鹿只笑笑，没有放在心上。

她忙着和法官做最后的追溯钱款的时间问题，周宇航则在走廊里等她。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曲鹿终于走出来，她对周宇航点点头，示意今晚再留宿天源宾馆最后一夜，明早就可以打道回府。

然而，当他们走出法院大门时，却看到有个披头散发的老妇朝他们缓缓走来。

她眼眶通红，鼻涕还残留在脸上，可她根本无心在意，摇摇晃晃地走到曲鹿面前，伸出那双枯老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曲鹿的衣角。

曲鹿这才发现她是何画的母亲。

与在法庭上撒泼的态度不同，此刻的韩二春像是绝望的心灰如死，她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控诉着曲鹿：“亏你还是个律师……我以为你们城里来的能和镇上的不同，宋景程能让镇上的人不敢打这个官司，他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连你们城里来的也管得住……可、可你怎么也和这里的人一样有眼无珠啊……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你这是要我们全家都活不下去才甘心吗……”她一边说，一边哭，哭着哭着，就顺着曲鹿的身体滑落在地，死死地抓着曲鹿的双腿，哭得极其可怜。

曲鹿被她的这种表现吓到了，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蜷成一团的韩二春，连动都不敢动。

一旁的周宇航赶忙跑上前来，他把韩二春从曲鹿身上扯开，将瘫软成泥的她扶着站起身。可无论说什么话，韩二春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痛哭流涕，引得周围很多路人频频侧目。

曲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她对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

可手掌一摸，发现衣服上全是韩二春留下的湿漉漉的泪水。

泪水里似乎还有淡淡的血迹，曲鹿皱紧了眉，她洁癖很严重，此时此刻，她连碰也不想再碰自己的这身衣服。

而韩二春已经哭得昏厥过去，周围有好心的路人拨打了急救电话，还有人认出韩二春，大喊着“二姐，二姐你可别这样啊，谁去把姐夫喊来啊，老何家的人都哪里去了”。

场面十分混乱，直到救护车赶来，周宇航帮着把人抬了上去，他松口气的同时回过头，发现曲鹿一直满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师姐……”周宇航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白衬衫脏了，赶忙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你先穿我的。”

曲鹿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沉默地跟着周宇航坐上车，回去宾馆后，她说想要先休息，连晚饭也不打算吃了。

周宇航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把自己关回房间里，走上前去抬起手，几次想敲门，到底还是收回了动作。

他了解曲鹿的个性。

她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她的脆弱。

等周宇航默默地回去了自己房中，拿出手机想要给曲鹿发几个缓解压力的卖萌表情包，但是找了半天，都觉得没有特别合适的。

他坐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发条“师姐，吃饭去吗”的消息，才敲出开头几个字，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周宇航抬起头，屏息去听了一会儿。

最初，他以为是曲鹿在发泄情绪。

于是他没有在意，甚至觉得曲鹿能排解一下也好。

可紧接着，他听到摔碎东西的声音。

这就有点不太对了。

曲鹿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再怎样心情糟糕，也不可能会破坏酒店里的东西。

再加上那一句男人的怒吼声，周宇航终于意识到不妙，他几乎是飞奔着冲出房，转了个身，三个大步就来到曲鹿的门前，发现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一脸横肉的男人，最为靠近曲鹿的那个是何淼，他正抓着曲鹿的衣领，已经举起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