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偿还（四）（1 / 2）

在周宇航的眼睛里，曲鹿是个很奇怪的女人。

这个“奇怪”二字的形容并没有任何贬义，相反，周宇航认为用在曲鹿身上，等同于褒义。

因为，她是个出身很好的女人，虽然已经不算年轻，可无论是皮肤状态，还是身材轮廓，都还保持着超脱年龄的轻盈感。

她像是和年龄无关的存在。

尤其是在律所那种分分秒秒都触摸着诱惑与利益的多元空间里，曲鹿洁身自好到让周宇航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冷静理智到可怕的异性。

毕竟周宇航是从女儿国里长大的，他家里四世同堂，太姥姥、姥姥、母亲、二姨小姨还有表姐都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家族里除了他和父亲，再没有其他男性。

姥爷去世得早，二姨离异，小姨未婚生女，这些女人整天都会在周宇航身边叽叽喳喳，令他对女性存在固有看法的同时，也令他擅长与各色女人周旋。

他才23岁就能成为律所首席律师身边的助理，归功于他能踏着女性客户的肩膀快速地平步青云。

女人们很喜欢他，他懂得拿捏她们内心在意的每一处小心思与小细节。

一切都能恰到好处，不仅为彼此实现利益最大化，也能让双方成为长期合作的伙伴。

所以，律所才让他做了曲鹿的助理。

“曲律那个人嘛，你肯定也有所耳闻，能力强得可怕，当然啦，性格也强得可怕。”

这是所主任把周宇航拨给曲鹿之前的预防针，他一边弹落指间烟灰，一边用调侃的语气对周宇航说：“但律所需要有金牌律师来坐镇，她除了嘴巴刻薄些，做事特立独行了些，其他方面也不能说是‘坏’，即便接连和三个助理闹了不愉快，也还是不能否定她为律所带来的功绩嘛。”

当时，周宇航还小声纠正了一句：“主任，不是三个助理，据我所知，应该是五个。”

那些忍受不了曲鹿而离开律所的助理各有各的委屈，由于其中四个都是女性，她们在辞职之前都和身为“womanboyfriend”的周宇航吐过苦水。

“她简直是脑子有病的压榨狂！”

“我不过是给她冲错了咖啡的口味，她就直接把咖啡当着我的面倒进了花盆里，分明是在羞辱我！”

“她还当众侮辱我的香水品味，说我身上的味道害她犯了鼻炎，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她根本不把低于她的人当人！”

周宇航当然也觉得曲鹿性情高冷骄傲，同在律所里一年了，他此前还没有任何机会与曲鹿打过招呼。

高高在上的金牌律师根本不可能会主动发现他这种蛰伏在底层的小人物。

可奇妙的是，即使已经有四人来抱怨曲鹿的“种种恶行”，那时的周宇航却仍旧坚守着自己对曲鹿的直觉感受——

她真的是她们口中的那种坏女人吗？

能有多坏呢？

即将30岁，长得不错，能力很强，收入颇高，这样的女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

所以，在第五位受害者对周宇航说出“兄弟，你大祸临头了，所主任可能考虑要把你派去曲鹿身边做事，我是解脱了，你可要深陷泥潭了”的那一刻，周宇航反而亮起了眼睛。

他竟为此感到期待与喜悦。

“我同意。”

这是所主任问出“小周啊，你能不能去做曲律助理”的三秒后，周宇航没有任何犹豫的答案。

“你可以先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所主任俨然有些不敢相信。

周宇航表示，“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做曲律的助理。”

所主任瞠目结舌，这一次，连烟灰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哦对了，主任，我其实和曲律是同所大学毕业的，虽然她读完研的时候我才入学，但也是同校校友，从这一点来说，她是我的师姐。”周宇航对此颇为自豪。

圆壶配圆盖，一猴一拴法。

在成为曲鹿的助理后并坚持过了整整三个星期时，周宇航已经是律所里所有人都佩服的对象。

他都能应付得了曲鹿，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到的事情吗？

助理这个位置不会再拖累他太久的，大家都相信他很快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

包括他自己，也相信成为律师指日可待。

只不过，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脱离了助理的身份后，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继续照顾着曲鹿。

“没有我的话，师姐不行的。”周宇航总会这样暗示自己，“其他人不了解师姐的脾气，更不可能会像我一样尽心尽力地为她付出。”

“师姐需要我。”

最起码，在来到靡雾镇之前，周宇航对此深信不疑。

但此时此刻，看着从长椅上缓缓站起身的曲鹿，周宇航竟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坚定。

他真的……足够了解曲鹿吗？

他甚至不清楚这一刻的曲鹿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刚刚说出的那句“来到医院里的第一个人的嫌疑最大”更是让周宇航感到困惑不已。

“师姐，我们不是警察。”周宇航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心里话与曲鹿倾吐而出：“我们不能只凭着自己的直觉去断案，更何况，我们也没有这个义务。”他随着曲鹿站起身，对曲鹿眼中的执念感到颇为不解，甚至有了一些恼火的情绪，“差不多算了，该回去咱们原本的生活了，不要再继续留在这个镇子上了，我不想——”

不想让她陷入不属于她的因果之中。

可曲鹿没有任何回应。

她无视周宇航的哀求，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她期待出现的答案。

直到走廊拐角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曲鹿的眼神一凛，很快就收紧了瞳孔，紧接着，她眉心蹙起，拧成了一个“川”字，随后又一点点地舒展开，像是被石子激起的水面涟漪一般，层层散尽的同时，留下了无声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