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愿这世上有爱(3 / 9)
其实很简单,我就一如往常陶醉在想象当中,最容易想象的就是列车。时刻是几点都没关系,不过就定在傍晚吧。我站在平交道前,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小平交道。当当当。警示音开始响起。我看准时机,钻过栅栏,躺到铁轨上,颈子和小腿碰到铁轨。我仰望星空几秒钟后,慢慢闭上眼睛。震动沿着铁轨传了过来,车头灯尖锐的光线剌进眼睑底部。列车发出煞车声,但为时已晚,我的脖子一瞬间就切断了。
就是像这样的想象。我认为这样的世界挺不错的,有好几种能够轻松且确实断绝自己性命的方法。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以不在乎的态度活在世上。「如果你再也无法忍耐这个游戏,只要关掉开关就好了。你有这个权限。」我会姑且为了了解这个恶劣游戏的全貌而持续握住游戏手把,直到再也忍耐不了为止。附带一提-这十七年玩下来,我懂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这款游戏中期望知道「制作者的用意」也只是白费心机。
我补眠到闭馆时间来临,然后将信投进门口的一个老旧的邮筒中。一旦走在四处流露出温暖灯光的住宅区内,就会觉得每个家庭都十分圆满。然而实际上当然不可能这样,相信每个家庭都有棘手的问题。但至少,他们的家里并未传出怒吼或尖叫声。
我以《pleasemr.postman》曲中女子般的心境等候,一周过去了,瑞穗同学并未回信。我越等越要发疯,不祥的想象停不下来。他是不是为了思考如何拒绝才会晚回信?还是他只是在忙于课业跟社团活动?是不是他的信寄来了却被继父截走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提到他上一封信的内容而惹他不高兴?是不是瑞穗同学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而受够我了?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信了?还是我的谎言早就拆穿了?
我在图书馆阴暗的厕所里,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窝有着很深的黑眼圏,眼球又黑又浊。我心想,怎么可能会有人想见这种像鬼一样的女人?
十天过去了。我开始将实践平交道与铁轨的想象纳入考虑。
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那位认识的邮差走出我家,骑车离开。我砰然心跳地去翻找猫头鹰摆设的后头,然后染上失望的心情。为防万一,我还看了看信箱附近,却还是没找到信。我不肯死心,又找了一次猫头鹰摆设的后头。什么都没有。
我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切都可恨得不得了,正想着如果打坏这个猫头鹰摆设,是不是心情会好一些,结果就有人从背后跟我说话。
我转过身去,似乎是特地调头回来的邮差,我对他打声招呼。这位年纪大概不到四十五岁的矮个子邮差,亲切地对我回礼。
他的手上握着一封纸质高级的灰色信封。
在我耳边说:
「我刚刚才过来,正要像平常一样把这个放在猫头鹰后面,可是你爸爸正好回家。你不希望被他发现吧?」
我满心感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鞠躬,郑重道谢。他晒黑的脸挤出悲伤的笑容,相信他应该已经隐约察觉到我周遭的情形。他的眼睛彷佛在对我说:『很抱歉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也用眼神回答:『你不需要放在心上,而且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
我不希望这瞬间受到任何人打扰,所以先去附近一处公车站牌的候车处,才拆开信封。我的手在发抖。为防万一,我重新检查一次收件人与寄件人的姓名。日隅雾子、汤上瑞穗。没有错,如果这不是基于我的愿望而产生的幻觉,那么这封信就确实是瑞穗同学写给我的。
我拿出信纸,仔细咀嚼上面的文字。几秒钟之后,我靠到椅背上,仰望着夜空。我折起信纸,收进信封,贴在心脏上。嘴角自然扬起,露出了笑容,呼出的气息比平常多了点温暖。
瑞穗同学。我叫了他的名字一声,这四个音节,就是我目前人生的i切。
学校发生有学生的钱被偷窃的事件,而该时段并未出席上课的我,就成了头号嫌疑犯。我在教职员办公室被两位老师询问当时在做什么,于是我回答:「我的衣服被班上同学弄脏,所以在保健室吹干,保健室老师应该知道,这么基本的事情请你们一开始就去问清楚。」由于和瑞穗同学约好见面的时间剩下不到三十分钟,我因为心急,忍不住说话带剌。
两位老师起了疑心。他们知道我平常受到什么样的霸凌,所以开始怀疑是我在报复,一口咬定我去保健室只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数学老师从旁插嘴,说如果我现在承认,就不用闹上警局。被拖住的时间不断延长。
等到约好的时间过了十分钟,我就擅自溜出办公室。「慢着。」老师抓住我的手臂,但我挥开他的手拔腿就跑。背
后传来吼声说:「你想逃跑吗?」但我只当没听见。
一旦就这么跑掉,一定会被当成犯人看待。不过我才不管,现在没空跟你们耗,不管我再怎么加快脚步,约好的晚上七点都已经过了。不过如果只迟到个一小时左右,瑞穗同学也许还愿意等我。
我不顾旁人眼光全力奔跑,额头冒出汗水。便宜货的乐福鞋磨得脚拇趾破皮,心脏渴望氧气而发出哀号,视野越来越狭窄,但我照跑不误。从我家到他家画出一条直线,这条直线的中心点有个小小的车站,瑞穗同学就是指定这个车站做为碰面的地方。所幸从我上的高中用走的就走得到,只要动作快,花不到三十分钟。
然而祸不单行。我快要跑过一个转角,就有一辆脚踏车冲了出来。双方想也不想就躲避,却躲向同一个方向,结果当场撞个正着。我的背重重撞在柏油路上,冲击让我一口气喘不过来。我缩在地上咬紧牙关,等痛楚消退。骑脚踏车的高中男生跑了过来,一副仓皇的模样对我道歉。我装作若无其事,站了起来,说声:「对不起,我赶时间。」然后就推开他,再度往前走。才踏出一步,脚踩就传来剧痛,脚步踉跄。
高中男生死缠着我道歉,我对他提出一个厚脸皮的要求。
「那个,撞到我的事就别再提了,相对地可以请你载我到车站吗?」
他乐意接受我的请求。我坐上这个身穿深蓝色制服外套的男生骑乘的脚踏车载物架,让他载我到车站。就结果而言,比我用脚跑要更快赶到。好运尚未远离我。
一来到站前的圆环,我就跳下脚踏车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拖着一只脚赶往车站大楼。从矮树丛向上延伸出来的时钟,指着快到晚上七点四十分了。告知列车即将开走的响铃回荡在月台上,停靠的列车驶离。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独自在日光灯闪烁的站内呆立不动。看着时钟的秒针绕行三圈后,我坐在只有六张椅子当中的一张。
汗水干了,身体变得冰冷,脑袋一阵阵抽痛。我从书包拿出文库本,拿到膝上翻阅。我一心一意机械式地让目光追着文字跑,却吸收不到当中的含意。然而我不在意,仍然继续翻页。
我并不是认为只要这样继续等待,瑞穗同学就会喘着大气跑来。而是得要花上一些时间,我才能接受自己糟蹋了难得的重逢机会这个事实。
「你没赶上电车吗?」
回头一看,送我到这里来的男生就站在那里。我懒得解释,所以点头敷衍。
他朝我深深一鞠躬:「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我也低头回礼:「哪里,本来就不可能赶上。多亏你用脚踏车载我,抵达的时间反而早得多了。谢谢你。」
这个比我高一个头、散发出一种忧郁气质的男生,将一罐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奶茶递给我。我说声谢谢接过来,先暖了暖双手,然后慢慢喝着。随着心情镇定下来,脚踝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但比起被人恶意造成的伤痛,这根本没什么。
我仔细观察隔了一个座位坐在我旁边的这个男生。之前我满脑子只想着赴约而并未注意到,他穿的制服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看过。深蓝色的制服西装外套,搭配灰色的领带。和我在上下学途中看到的几种制服似乎都不一样,也不是我以前想考的那间高中的制服。
我花时间找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没错,大约就在两年前,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借用图书馆的计算机搜寻一间高中的制服。这间高中的网站首页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拍到的学生所穿的制服,就和他的制服一样。
当我想着这个「机缘巧合」时,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假设。但我立刻驳回了这个假设。哪有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仍然觉得抱持这种可笑期待的自己很没出息。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眨了眨眼睛,露出「怎么了吗?」的表情。我赶紧撇开目光。他纳闷地从旁看着我的脸好一会儿,视线很客气,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目送了上行列车离开,又目送了下行列车离开。
我们依然待在车站里独处。
「你在等人吗?」他问。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只是……」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在等我说下去,但我既然不小心察觉到「只是」后面要接的话是「你身边待起来好舒服,让我不想离开」,也只能闭嘴不说。真是的,我想对初次见面的男生说什么鬼话啊?遇到有人对我好一点就这样,太得寸进尺了。
又目送了一班列车离开后,我说:
「那个,很感谢你的关心,可是你不必没完没了地陪我耗下去。我并不是因为受伤不能动,只是喜欢待在这里。」
「我们真合得来,我也只是喜欢待在这里。」
「……是吗?」
「今天,发生了一件有点悲伤的事。」他说:「我刚才会不小心撞到你,也是因为满脑子只想着那件事。虽然我现在因为对你过意不去,没有心思去想那件事,但等我一离开这里,只剩自己一人,就得再度面对这种悲伤。我不想这样,所以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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