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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愿这世上有爱(5 / 9)

「……你有时候会说一些让我听不懂的话。」

「那是因为我觉得不必让你听懂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

他耸耸肩膀。

此后,我们开始每周三天,在星期一、三、五的放学后两个人一起度过。车站会有遇到熟人的危险,所以我们选择了从车站走路五分钟左右的欧风住宅区内,在一座设立于小溪溪畔步道旁的欧式凉亭,做为会面地点。

我们在这座漆成绿色的六角形屋顶下只有一张长椅的小凉亭里,放好cd播放器,插上耳机,一人听一边。我们轮流拿cd来,两个人一起聆听。我们在信上充斥着大量的言语往来,但受到信件本身的局限,以前我们能够分享的,就只有过去发生的事情。所以像这样共享现在进行式的经验,颇新鲜又有乐趣。

我们不时会说出感想,或是解释精采的部分,但基本上就只是默默听着音乐。串起两人的耳机线很短,我们自然而然会将身体挨在一起,一有什么动作肩膀就会相碰。

「雾子,你会不会觉得太挤?」瑞穗同学难为情地问道。

「会是会,可是,为了让瑞穗同学习惯和人相处,这样应该正好吧?」

我找了个煞有其事的理由,将这样的距离正当化。瑞穗同学只说了声「的确」,就靠到了我肩膀上。「好重。」我这么抱怨,但他假装专心听音乐,不理会我的抱怨。

真是没辙。不是对瑞穗同学,而是对我自己。我利用说谎得到的立场,对一个男生为所欲为。这是一种天理难容的卑鄙行为,就算被天打雷劈,被落石砸中,或是被汽车撞死,都没有资格抱怨。

我想到,迟早有一天,非得说出实话不可。然而每当看到瑞穗同学内向的笑容、每当他的身体碰触到我、每当他唤我一声「雾子」,我的诚实之心就会大为动摇。

再一下就好,能不能让我在这个梦里再陶醉一下?于是,我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持续说谎下去。

不过,从我和瑞穗同学重逢,大约过了一个月,这段关系就唐突地结束了。我的面具被扯下,他看到了我的真面目。

从偷窃事件发生的翌日起,我就被班上同学当成小偷看待。由于从以前就有空穴来风的谣言说我在卖春,事到如今只是被叫成小偷,根本不用当成一回事。但在这间有许多人手脚不干净的高中,钱包或一些小东西被偷的情形是家常便饭,这些责任也全都归到我身上。就连我从未踏进一步的三年级教室里发生的学生证失窃案,也都当成是我做的。我偷这种东西是会有什么好处吗?

放学后,出了校门后走了一会儿,就被一群埋伏在这里的家伙逮住,我书包里的东西全被撒到马路上,连制服口袋与钱包里头都被仔细检查。照这情形看来,置物柜和抽屉大概也都已经被翻过了。

他们当然找不到要找的学生证,大约二十分钟搜查就结束了,但事情并没有这么容易结束。他们把我推进沟渠泄愤,里头虽然没水,但有发出腐臭的黏稠污泥与堆积了将近二十公分厚的枯叶。我在着地的同时脚下一滑,就埋进了污泥当中。然后书包的东西接连被丢下来,笑声渐行渐远。

大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似乎是跌下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过,伤口外翻,鲜血直流。要是待在这么脏的地方,说不定会感染细菌,得分秒必争地离开这里才行。但脚却不听使唤,既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看到伤口骇人的模样而震惊。我有种像是胃被人用力握住的感觉,呼吸的节奏越来越乱,看来我也会和常人一样觉得很受伤。

我告诉自己说,和国中时在冬天被推进游泳池的经验比起来,这根本没什么。我在冰冷的污泥里躺着不动思考,沟渠比我的身高还深得多,就算跳起来能攀到边缘,要爬上去多半也很难。应该会有地方放着梯子,可是在去找梯子之前,我得先把散得到处都是的物品收集起来才行。笔记类的东西可能已经不能用了,所以只拿最基本的东西走吧。今天就放弃去碰头地点吧。只要说身体不舒服就好,等我成功离开这里,就直接回家,先用手洗过制服再丢进洗衣机……之后的事情就等到时候再想吧。

本来要和瑞穗同学一起听的cd掉在一旁,捡起来一看,光盘已经裂开了。我四处张望,天色本来就暗,再加上沟渠两旁设有围栏,我的身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所以我想睽违许久地哭哭看。我抱住双膝,缩起身体,发出呜咽声。一

旦开始哭泣,眼泪就源源不绝地流出来,让我找不到机会停止。

把我推下沟渠的那些家伙,似乎并未把书包里的所有东西都丢掉。有几张讲义和笔记留在马路上,被风吹得到处飞散。其中一张,就被正想兜个圈子回家的瑞穗同学捡起。他的耳朵很灵敏,并未忽略我那混进风声中的哭泣声。

我听见有人爬上围栏,往内侧跳了下来。我赶紧压抑哭声,屏气凝神。无论来的人是谁,我都不想被人看见浑身污泥哭泣的模样。

「雾子?」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我的心脏差点当场冻结。我不及细想,低下头试图遮掩身分。我窘迫地心想,为什么?为什么瑞穗同学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会知道缩在沟渠里的人是我?

「是雾子吧?」

他又说了。我保持沉默。可是当他又唤了一次我的名字,我就下定决心表明身分。

反正迟早都得说出来。就是因为一直拖延到现在,才会变得非用这种最糟糕的方式拆穿谎言。

这是报应。

我抬起头,问说: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啊啊,果然是雾子啊。」

瑞穗同学只说了这句话,就把一个东西往上空一扔,轻巧地跳下来,坐倒在污泥里。这一跳之下溅起了污泥,还有几滴溅到我脸上。接着又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掉下来,看来他扔出的是掀开的书包、教科书、笔记与铅笔盒等物品,也都接连掉进污泥里。

瑞穗同学就像我先前遭遇的那样,躺在污泥里动也不动,也不管他的衣服与头发都沾满了污泥。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吶,雾子。」

「是。」

「你看那个。」

瑞穗同学指向正上方。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到今天是冬至。

我们并肩躺在那里,从沟渠里仰望满月。

大腿的伤势就不用跟他说了。我不想让他更担心。

我一边在阴暗的沟渠里走得脚步声啪哒作响,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招出我说的谎言。包括我从国中那时候就一直在信上写的谎言;包括继父和继姊来了以后让家里变了个样的情形;包括我从这个时候起,在学校也开始受到霸凌,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处;还有包括过去我所受到的各种凌虐。

他并不刻意应声或随口说些感想,只默默地听我说。以前我曾经试过一次,找每周会来高中一次的心理谘商师诉说我的烦恼。咨询师是一位二十四岁的硕士班学生,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以令人厌烦地夸张且形式化的方式响应。总觉得这是过度强调他「好心在听我说话」,硬要我接纳他的诚恳,觉得很不自在,这个印象我记得很清楚。所以瑞穗同学肯默默听我说话,让我觉得好高兴。

我只是希望他知道我真实的样貌,并不是要他怜悯。所以即使提到家暴与霸凌的话题,我仍极力以平淡的语气述说。

但我仍然让他为难,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听到这么严重的秘密,不管是谁,都无法避免会受到某种责任感驱使。「我非得说些能够安慰她的话不可」。

但这种魔法般的话语并不存在。我面临的问题太复杂,根本无从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且只要得到「你一定很难受吧」或「能忍耐这种事,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认同,就能让我好过的阶段也早已过去了。除非有人陷入和我一样的状况,而且还加以克服,否则所有安慰的话语听在我耳里都显得空虚。

真要说起来,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安慰另一个人吗?到最后,所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终究只是局外人。人若只是要在为自己祈求的过程中,增添为别人祈求的部分,相信是办得到的。但要纯粹只为别人祈求,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到头来还是得归结到广义的利害关系是否一致,不是吗?

他多半也是抱持同样的念头,对于一直说着先前所受痛苦的我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握住我的手。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一个明显当成异性看待的人牵手。

我大概是想掩饰难为情,忍不住对他说了冷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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