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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愿这世上有爱(7 / 9)

我不曾进过瑞穗同学以外的异性房间,所以我分不出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少得异常而欠缺生活感,这是显露出他的个性,还是男生的房间普遍而言就是如此。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塞满了书本且高得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大型书柜,并不是十七岁高中男生房间里普遍会有的东西。一靠近书柜,就闻到淡淡的老旧纸张气味。

我换上瑞穗同学借我的睡衣,把裤脚折了三折后,对门外喊了一声:「久等了。」瑞穗同学稀奇地看着换上他国中时代运动服的我。他的视线令我扭捏起来,于是我指向书柜,将视线引导过去。

「真惊人,你的书好多喔。」

「可是我并不是每本都看过,」他以自嘲的语气说:「而且我根本不爱看书。严格说来,比较接近一种收集癖。我喜欢逛旧书店,去买那种书名会频繁出现在专门杂志上的『姑且算是值得信赖的作品』。」

「你好用功喔。」

他摇摇头说:「我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不管做什么很快就会腻。所以才干脆拿自己觉得最无聊的东西当作兴趣。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失望的风险最少吗?」

「没错。然后我不厌其烦地接触下来,虽然并没有变得喜欢阅读,但已经懂得喜欢阅读的人们有着什么样的心情。这是很大的进步。」他抚平床单上的皱褶,卷起毛毯,调整枕头的位置。「现在先别说这些了吧。都准备好了,你尽管睡吧。」

我在冰凉的床单上坐下,钻进毯子里把头垫到枕头上。连我自己也知道动作很生硬,但要我别紧张实在是强人所难。如果这世上有哪个女生要睡在自己心上人的床上却不觉得紧张,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女生已经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某种重要特质。

瑞穗同学的气味笼罩住我。我也不太会形容,说穿了就是别人的气味,一种自己身上绝对发不出来的味道。他唯一一次拥抱我是在沟渠里,所以当时闻不太出来,但要是把头埋进瑞穗同学的怀里,多半就会闻到这种香气吧。而他的气味在我心中,和安心感、喜悦与怜爱紧紧相连,难以分开。我甚至想偷偷把这条毛毯带回去。

「我会算好时间回来叫你起床。那么,晚安。」

瑞穗同学拉上窗帘,关掉电灯,就要走出房间,但我叫住了他。

「不好意思,你可以陪到我睡着为止吗?」

他以有点退缩的样子回答:「我是完全没关系-可是该怎么说……要是我起了歹念,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的脸有点发烫,多亏灯已经关掉,让我不会被他看出这一点。

这样啊。原来瑞穗同学有把我当成异性看待啊?

我一直想知道这件事。他对我的好意是纯粹的友情,还是说也多少含有对异性的好感,这个疑问在此时得到了答案。一股温暖在心中慢慢漾开。

「到时候,我会做形式上的抗拒。」我回答。

「不可以只有形式上啦。」他难为情地笑着说:「一旦你觉得我会对你乱来,尽管往我眉心狠狠揍一下。只要这么一下,像我这样的胆小鬼就会恢复理智了。」

「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我牢牢记住,千万不要打他的眉心。

瑞穗同学点亮台灯,开始看书。我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幅光景。

我怀着这样的念头睡着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频繁地到他房间借床睡。我一换上睡衣,钻进毛毯,瑞穗同学就会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播放音乐,并随我的意识远去而慢慢降低音量。当我睡饱醒来,他就会帮我泡一杯热腾腾的红茶,然后让我坐在脚踏车后座,送我回家。

自从有一次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瑞穗同学轻轻帮我把掀开的毛毯重新盖好后,我就学会了一种最轻微的翻身动作,能够将毛毯自然地掀开。其中最难的环节,就是他轻轻抓住毛毯帮我拉上来时,要忍住不由自主想微笑的感觉。我似乎就是透过压抑住笑容不表露出来,将心中产生的温暖留在体内,爱慕他的心意也益发增长。

有一次,他凑过来仔细看我的脸。当时我虽然闭着眼睛,但从微微听见的呼吸声,就听得出他蹲在床边不动。

结果瑞穗同学完全没动我。即使他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会坦然接受,不,我甚至在等他有所行动。坦白说,如果他愿意「起歹念」,我会非常开心。要知道我十七岁,他也十七岁了。十七岁就是一种会无法完全控制住自己而憋得很难过的年纪。

但我现在不奢求更多,只求能在看书的他身旁,让一切都维持含糊不清,好好睡上一觉。我打算一直陶醉在这种来自不完整的完整当中,直到我们彼此再也忍耐不住为止。我将头放到坐在床上的瑞穗同学膝上,任性地要求说,唱一首摇篮曲给我听。他小声地哼起了〈blackbird〉。

就在我们悠哉度日的时候,结尾已经迅速逼近。我虽然早已隐约察觉到,没想到它竟以远比我想象中更惊人的速度悄悄逼近。

要是知道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我们肯定会更快把彼此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传达给对方知道,就像男女朋友那样,把各式各样能做的事情全都尝试过一遍。

然而,我们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十二月底,一个昏暗的星期六,我带瑞穗同学去远方的一个市镇。我们在电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左右,在一个几乎令人误以为是垃圾场的小车站下车。候车室里布满了失去主人的蜘蛛网,月台上掉着只剩一只的手套。

我们走了三十分钟左右,最后来到一处山丘上的公共墓地。开阔的原野上,散落着几块墓碑,其中一座就是我父亲的墓。

我没带鲜花,也没带香。简单合掌祭拜后,就在墓碑前坐下,将父亲的事情说

给瑞穗同学听。虽然没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回忆,但我一直很喜欢父亲。小时候每当被母亲骂,或是跟朋友处不好,弄得心情低落时,父亲就会邀我一起去兜风。车子开在什么也没有的乡间道路上,汽车音响放着老派的音乐,而父亲就会以连小时候的我都听得懂的方式,解说这些音乐的可听之处。皮特丨汤申德说过的话,也是父亲告诉我的。

我之所以会贪婪地找音乐来听,搞不好就是因为能够从音乐中感受到父亲的存在。感受到家里还很祥和,什么都不必担心的那个时候i那就是父亲存在的象征。

我说完父亲的事,就唐突地提起:

「继父似乎欠了债。他沉迷于赌博,我早就想过迟早会发生这种事,但金额远超出我预料。用正常的方式,已经无论如何都还不完了。他欠的那些钱似乎不是从正当管道借来的,而且欠钱的原因是赌博,也就很难宣告破产。」

在家里,双亲争执不休。继父这次似乎总算有点愧疚,并未诉诸暴力,但这也只是迟早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执行,但等到下次继父气得失去理智,多半就会发生某种无可挽回的事情。我有这种预感。

我无法「延后」继父的行为。他欠下的庞大债务,肯定会毁了我的人生。但对于这种慢慢蚕食的不幸,我的魔法就无法发挥效力。要发出「延后」所需的灵魂嘶吼,就必需有具体、直接、集中,且清楚明白的痛苦。

而且即使我「取消」了这笔债务,继父也未必不会重蹈覆辙。到头来,我的魔法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脏污。

「好了,瑞穗同学i我也差不多累了。」

「这样啊。」

「你会用什么方法杀我呢?」

他没有回答,瞪视着我。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惹他不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i我被震慑住了。紧接着瑞穗同学以相当强硬的手法吻了我。在墓地初吻,非常符合我们的作风,而我就是满心珍爱这种无可救药的感觉。

四天后,时候终于到了。

我回到家,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母亲的尸体。

不,当时也许还不是尸体,也许还处在只要立刻实施适切的处置就还救得活的状态。可是不管怎么说,几个小时后再摸她的脉搏时,她已经成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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