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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她的复仇(4 / 5)

去任何少女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一遍,这应该是这种时候最典型的手法了。但我不需要这样做,我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因为我手上留下了好几条线索。

我照想到的顺序列出来。

第一条线索,是在为了搭列车而买车票时发现的。我的钱包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因为卡片的排列方式变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少女动的。

起初我心想,她多半是想拿走度过剩下的时间所需的钱。但重新检查后,就发现现金连一圆都没少,金融卡与信用卡也都原封不动。我评估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在从我的所有物中寻找「一样东西」,所以才会检查可能找到这样东西的钱包。

第二条线索,是少女离开时所说的「对不起」。对杀了自己的人说出「对不起」,到底是针对什么事情道歉呢?至于说出这句话之前所说的「谢谢你」,她则好好地解释了一番:「我像这样伤痕累累的,你却说这样的我『很美』。虽然我不知道你有几分真心……但我还是,非常开心。」

但她并未对「对不起」这句话做出解释。看样子并不是因为认为不需要解释,毕竟我现在就弄得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她有苦衷,不方便解释,但她又希望在最后关头,至少要把心意传达给我知道。我想她会只说一句「对不起」,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第三条线索,要回溯到四天前。少女冲澡的时候,我想继续写「寄不出的信」给雾子,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一看,发现先前写到一半的信纸不翼而飞。当时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那封信被她看过这件事肯定错不了,但为什么她不把信放回原位呢?

我的房间俭朴得足以让整理的概念没有立足之地,基本上是不可能弄丢东西。但自从那次以后,我再也不曾看到那张信纸。如果不是少女要找我碴,把信纸藏在cd盒或书本里,又或者是丢进垃圾桶,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就是她到现在仍带着那封信。

想到这里,我重新回顾我认识少女之后的这些日子。

这是个简单的谜题。

我的记忆被扭曲了。

为什么少女会讨厌「秋月」这个姓氏?

为什么她所说的「同学」当中会掺杂高中生与大学生?

追根究柢,为什么她被我开车撞到的那天,会连伞也不撑,就一个人走在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呢?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

至少我想线索当中的几项,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是由少女亲手留下的。如果她有这个意思,明明就可以遮掩过去,但她就是特意留下翻找过钱包的迹象,临走时留下一句「对不起」。她留给我最后一条通往真相的线,并未剪断。

要不是那个时候三枝同学敲了门,我多半连这都不知道,就已经用剪刀插进喉咙了。我得感谢她。仔

细想想,一直到最后关头,我都在靠三枝同学帮忙。可是,我对道别的方式并不后悔。那种平淡如水的结尾,想必才和我们最为相配。

由于没有车可用,到我抵达目的地为止,一共搭了一班列车、三班公交车。第三班公车在路上陷入塞车车阵,似乎是下雨引发了车祸,看得到消防车与警车逆向行驶在对向的车道上,越开越远。我告诉司机我在赶时间,当场付了车资,下了公交车,然后就沿着塞得动弹不得的成排汽车一直往前走。

下了平缓的坡道后,前方几百公尺都积了水,最深的地方水深及膝。水积得这么深‘即使穿的是长靴也派不上用场。雨水流进我绑紧鞋带的靴子里,淋湿的衣服夺走体温,冰冷与气压让手指的伤开始隐隐作痛。风横扫而来,雨伞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没过多久,突然刮起一阵强风,我不及细想,握住伞柄的手一用力,就有几根伞骨弯折。我将再也发挥不了作用的雨伞往路旁一扔,在大得令人睁不开眼睛的雨中行走。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总算穿出积水地区。多辆警车与消防车,围着一辆翻倒的中型卡车及一辆大型箱型车。旋转的警示灯照亮了雨点与淋湿的路面,将四周照得一片通红。塞车车阵后方传来喇叭声。我刚弯过转角,就差点被一个用单手撑伞骑车的高中男生撞到。对方千钧一发之际注意到我而紧急煞车,导致轮胎打滑而摔倒。我问了他一声要不要紧,但他不理我,就骑车离开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又开始往前走。

我明确地知道再走多久,就能抵达少女所在的地方。

因为这里是我出生的故乡。

公园附近都积了水,被从云朵缝隙间射下的朝阳照得闪闪发光。公园里唯二张小小的木制长椅,看起来就像漂在水上一样。

少女就坐在这张长椅上。她当然全身湿透,制服上穿的是我借她的深蓝色尼龙夹克。椅背上还挂着一把伞骨弯折的伞。

我在积水中踏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从她背后靠近,用双手遮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我说。

「……请不要做这种幼稚的事。」

少女抓住我的双手,直接拉到她的心窝位置。我被拉得往前跌,变成从背后拥抱她的姿势。

少女几秒钟后放开了我的手,但我对这个姿势很中意,所以决定维持不变。

「忍不住会回想起来啊。」我说:「造成车祸的那天,我就坐在你现在坐着的这张长椅上,一整天淋着雨。我跟人约好了在这里碰头……不对,说约好了不太对,因为我只是单方面地等雾子来。」

「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少女只是装蒜,所以继续说下去。

「国小六年级时,因为爸爸工作上的关系,我从之前念的小学转走。最后一天上学的日子,当我正准备一个人回家时,有个女生来找寂寞的我说话,她就是日隅雾子。我们之前几乎从没说过话,然而即将道别时,她提议要跟我当笔友。我心想,她并不在乎对象是谁,只是想试着和远方的朋友写信联络罢了。我也只是不好拒绝才答应,坦白说起初并不怎么起劲……可是,在信件往返的过程中,我们被迫注意到彼此的想法一致到了可怕的地步。我们不管聊什么,意见都会吻合。就连一些原以为说了也不会有任何人了解的感觉,她也能以完全符合我原意的方式理解。没过多久,这开始得不怎么起劲的信件往返,已经成了我的人生意义。」

少女的身体很冰冷。因为她在大雨中静静坐着不动好几个小时,就只为了等我。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微颤抖。

「我们开始当笔友后过了五年的某一天,雾子在信上写了:『我想直接跟你见面说话。』我好高兴,她想更了解我,而且也希望我更了解她。光是这个事实本身,就让我高兴得不能自已。」

「……可是,你没去见她,」少女说:「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我不能和雾子见面。虽然我记不得正确的时期,但我上了高中后不久,就开始在信里撒谎,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谎言。当时我的生活实在太悲惨,也太乏善可陈了。我不想老实写在信上让雾子失望,也不想让她同情我。所以,我假装自己始终过着健全又充实的生活。我觉得若不这样做,这段笔友关系应该会更快结束。」我解释到此,自问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就算在信上写着自己在待不习惯的国中里所过的孤独生活,有可能导致信件往返就此中断吗?

如今我已经不知道答案了。

「可是,我这拚命的努力却适得其反。难得全世界最值得信任的女生对我说:『我想直接跟你见面说话。』但要是我答应了,先前所说的谎言都将付诸流水。一旦知道卸下所有矫饰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雾子多半就会讨厌我。光是知道我已经在信上撒谎了好几年,她应该就会轻蔑我。我只好忍痛放弃和雾子见面,也不再回信。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我和雾子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只是话说回来,维持了整整五年的习惯又很难戒掉,后来我还是很不干脆地,继续写着一封又一封根本不打算寄出去的信来安慰自己。这些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信,渐渐地越积越多。」

我松开圈住少女的手臂,从长椅后头绕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少女从书包里拿出了某样东西递给我。

「还给你。」

是我写给雾子的「寄不出的信」。

果然是少女拿走的。

「从你刚刚的说法听来,」她说:「车祸发生的当天,你坐在这张长椅上等待雾子同学,这个说法实在不成立。」

「因为我朋友死了,这就是契机。他是我从高中时就认识的朋友,是个知心的朋友,我连持续对笔友撒谎,因为事迹即将败露而不再回信的这些事,都告诉了他。这样的他,在死前一个月左右,对我说:『你应该去见日隅雾子。』还说这对我的人生一定会带来令人喜悦的影响。他几乎从不曾像这样催促我去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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