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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明智的选择(4 / 7)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公车站牌下,搭上了一班晚了十二分钟抵达的公交车。车上十分拥挤,派积出一种由各式各样的体味混成的臭味。公交车剧烈摇动,双脚肌力极度衰退的我,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斜前方灰蒙蒙的车窗上,留着内容下流的稚气字迹。

我在闹区下车看看,但完全没想好要怎么在这里度过五个小时。我走进一家咖啡馆,试着边喝咖啡边思考,但还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仔细想想,不管我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对「延后」解除之后的世界中的我没有影响。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待在拘留所,再不然就是早就挂了。无论我从现在起做了多少善事,或是做出多少坏事,无论如何挥霍金钱,也无论过得如何不健康,一旦少女死去,这一切都将一笔勾消。我处在最极致的自由当中。

我心想,要做什么都行。在这样的前提下自问:「我想做什么?」但我没有答案。我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得到的东西。

我活到今天到底有什么乐趣?电影、音乐、阅读……我对这每一项嗜好所抱持的关心都高于常人许多,然而相对地,我并未对任何一项事物投注热忱到没有它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我之所以喜欢这些娱乐,是因为起初怀抱着一种期待,期待这些东西也许能够弥补我心中无边无际的空虚。这些年来我强忍睡意、忍受无聊,就像吞下苦药似地鉴赏无数部作品。但到头来透过这些努力所得到的,也就只有与自己心中空虚的广度与深度有关的知识而已。

先前我一直以为人心中的空虚,指的是一种并未以该有的东西来填满的空间。但是最近,我的这种认知改变了。空虚是一种不管丢进多少东西,都会立刻消灭的空间。一种甚至不能用零来称呼,而是一种绝对的无。我开始认为自己心中有着这样的无,想弥补也无济于事。除了在这空虚的外围筑起高墙,极力不去碰触之外,别无方法。

自从察觉这件事以来,我的兴趣就从「填洞」转移到了「筑墙」方面。比起内省性的作品,我开始更加偏爱单纯追求美感与快感的作品。虽然我也不是能够由衷欣赏美感与快感,但总比被迫面对内心的空虚要好。

不过,处在这种说不定再过几天就会死的状态下,我实在没有心情去筑墙。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像小孩子玩新玩具一样,更朴拙地乐在其中呢?我提早吃了午餐,寻求能让心灵雀跃的事物而在闹区中闲逛,马路对面人行道上的一群大学生映入眼帘,这些人我很眼熟,是系上的同学。

我数了数,大概有七成以上的同学都在这里。我针对这到底是什么集会思索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多半是为了毕业专题研究的期中报告过关而开的庆功宴。已经来到了这样的时期啦。

每个人都一脸像是达成了目标而神清气爽地相视而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说不定他们早就忘了我的长相。我停下脚步时,他们的时间仍然一步步地往前进;我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时,他们每天都在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而成长。

面临如此决定性、令人意识到孤独的光景,我却不怎么有受伤的感觉,这大概就是我最本质的问题所在了。我从以前就是这样,如果这种时候,我能和正常人一样觉得受伤,相信人生应该已经变得比现在更丰足一些了。

比方说,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我对一个女生有点意思。这个女生算是比较沉默寡言,喜欢拍照。她总是在口袋里放了一台复古的玩具相机,专挑别人无法理解且毫无脉络的时机点按下快门。她似乎拥有一台耐用的单眼相机,但她说:「这种相机像是在威吓别人,我不喜欢。」所以不怎么爱用。

她不时会挑我当拍摄对象。我问她理由,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你是个跟低彩度照片很搭的拍摄对象。」

「我听不懂,不过听起来不是在夸我。」我说。

「嗯,不是在夸你。」她点点头又说:「可是,拍你让我很开心。就像在拍不爱理人的猫。」

随着夏天结束,摄影比赛将近,她就带着我在街上到处走。我们大部分去的地方,都是些长满杂草的公圜、宽广的伐木场遗址、一天开过的列车不到十班的无人车站、有着成排废弃公交车的废车保管场之类萧瑟的场所。她让我坐在这些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门。

起初我对于让自己的身影半永久留存下来这回事,还觉得很难为情,但自从知道她只是以艺术的观点来看待照片之后,就不再有所抗拒。只是该怎么说呢?看着她将拍到我身影的照片珍而重之地归档,老实说我多少心动了。每当拍到好照片,她就会对我露出在教室里不会展露出来的孩子气表情。一

想到只有我知道她有这样的表情,就觉得满心自豪。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六,我听说她拍的照片在比赛中得奖,特地跑了一趟展示这张照片的会场。看到拍到我的照片被展示在艺廊里,我想下次见到那个女生,至少要请她吃顿饭。

巧的是就在我回家路上去的一间杂货店里,我看到了她她身旁有个男生,是个打扮时髦、头发染成咖啡色的大学生。

她强硬要求和这个男生勾着手,男方则一脸拿她没辙的样子接受。她露出一种我不曾看过的表情。我佩服地心想,原来如此,原来她有这种表情啊。

我看着他们两人躲在不醒目的地方接吻,然后离开了这间店。

比赛结束,后来她不再找我说话。而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在不透过相机这个媒介的情形下和她说话,所以也不会想主动找她说话。我和她之间这段有点另类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

当时我也几乎完全没有受伤的感觉。我本来以为只是自觉不够,要等到之后才会觉得痛,然而这种情形也并未发生。这和所谓「提得起、放得下」又不太一样。惊人的是,我看着她身边的男生,丝毫没有感觉到嫉妒或羡慕之类的情绪,甚至觉得麻烦。相信我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并未真心想将她占为己有。

或许别人会说这是一种「酸葡萄心理」,说我只是因为什么都得不到,才假装什么都不想要。如果真是这样,不知道该有多好?我只盼望真的只是我没自觉,其实欲望仍在内心深处滚烫冒泡,随时都会喷出火来。但无论我怎么在心中搜寻,却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只有飘着霉味的灰色空间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

到头来,我就是一个没办法去追求任何事物的人。早在我未留任何印象的从前,就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说不定我从一开始就未具备这样的机能。唯一的例外就是我与雾子的关系,但如今这段关系也已断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出任何用处。

我该拿这身皮囊怎么办?

我走进巷子,走下一处又窄又陡的楼梯。以前进藤和我成天泡在这间电玩游乐中心里。从褪色的招牌不难想象,这里只有老旧得从我出生前就在用的机台,很难说这家店适合年轻人。到处贴着胶带的兑币机、满是煤灰的烟灰缸、晒黄的海报、四处磨损的机台上粗糙的画面与廉价的电子声响。这种应该早就完成使命,却被予以延命治疗而排列在这里的光景,让我联想到宽广的病房,不,说是太平间也许比较接近。

「我想我之所以喜欢来这种无聊的地方,」进藤曾说:「是因为这里没有一样东西会催促我。」

我也是为了同一个理由,非常中意这家电玩游乐中心。

我有几个月没来这家店了。站到自动门前,但不管等了几秒,门就是不开。

一旁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本店将于九月三十日结束营业,由衷感谢各位顾客多年来的支持与爱护。(另,九月三十日的打烊时间为晚上九点〕」

我在楼梯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倒在这里,四周散落着几百根被踩扁的烟蒂。只剩咖啡色滤嘴的烟蒂,就像因淋雨而生锈的弹壳一样。

这么一来我真的再也找不到地方去了。我走出闹区,随便找一座公园进去,找到一张没有靠背的木制长椅后,拍拍上头积的落叶,也不管旁人的眼光,当场就躺了下去。

天空罩着一层厚重的云,火红的枫叶缓缓飘落,我用左手抓住了枫叶。

将落叶放到胸口,闭上眼睛倾听公园内的声音。寒冷的风声、新的落叶飘到旧枯叶堆上发出的声音、鸟叫声、用手套接住软式棒球的声音。

一阵格外强劲的风吹过,好几片红色或黄色的落叶落到我身上。我心想,我一步也不想再走了,干脆就这么被落叶埋住也不错。

这就是我的人生。一段从不追求、从不曾让灵魂燃烧,而是任它闷烧、腐朽的人生。但目前的情形还不容我说这是一场悲剧。

我买完东西回到公寓后的时间,比少女指定的时间要早了一些。我背着二十公斤以上的携行袋走了将近一小时,所以全身是汗。少女看到我放到客厅地上的这个袋子,拿下从枕边的cd播放器延伸出来的耳机,问我说:「这是什么?」

「是电子琴。」我一边擦汗一边回答:「因为我想到待在房间里也很无聊。」

「我可不弹,我已经不练琴了。」

「这样啊。那我白买了。」我耸耸肩说:「你后来有吃什么东西吗?」

「我没吃东西。」

「最好还是吃点东西,我马上准备。」

我到厨房,把昨天少女喂我吃的那种罐头鸡汁面加热。本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少女,这时交互看着递到眼前的汤匙和我,挣扎了五秒后,才难为情地张开口。看她昨天那么熟练,我还以为她对这种事完全不会抗拒,但看来当她处在受人看护的立场,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将汤匙送到她嘴里后,她就闭上那有点薄、却看似很柔嫩的嘴唇。

「我跟你说,我才不弹琴,」少女吞下第一口后说:「而且我身体不舒服。」

「我知道。你不弹琴。」

我递出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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