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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吧(2 / 6)

少女说等听完再杀也不迟。

但半个小时后,她将切身体认到这个判断有多么天真。听听他想说什么?等听完再杀也不迟?太没有危机意识了。我们应该一开始就尽快杀了他。

包括她的父亲在内,少女目前已成功地对三个人复仇了。我想就是这样的实绩导致轻忽,产生了大意。复仇行为本身非常容易,只要我们有这个意思‘要让对方死掉简直轻而易举,我们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穿过水沟上冲的臭味挥之不去的厨房,打开通往客厅的门。从窗户射进的西晒阳光非常剌眼。

三坪大的房间墙边摆着电子琴,男子反向坐在电子琴的椅子上。电子琴旁边一张简陋的桌子上方,并排着复古晶体管收音机与大型计算机,另一头的墙边则放着猪鼻牌的扩大机,以及琴头的商标剥落的胡椒薄荷绿色的电吉他。这个人似乎喜欢音乐,但不像是以此维生。虽然我也没有根据,但我就是能从一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分辨出是吃音乐这行饭的人,还是想吃这行饭的人。他就没有这样的特质。

「你们自己找地方坐。」男子说。我坐在书桌的椅子上,少女则坐在高脚椅上。我们刚坐下,男子就站了起来,来到我们身前。我正提防着他要做什么,他就退开几步,膝盖慢慢着地,换成跪坐姿势。

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手放到地上,磕头道歉。

「从某种角度来看,我松了一口气。」他说:「吶,秋月,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从那一天,从我害你受伤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活得担心受怕,觉得有朝一日你会来找我报仇。我忘不了你从溜冰场上抬起来的脸上,那张沾满了血和恨意的表情。当时我就想,啊啊,这个女生有一天一定会来找我报仇。」

他一瞬间抬起头,看了看少女的脸色后,再度把额头抵到地上。

「然后现在你真的出现在我眼前,不祥的预感特别准,我大概马上就会被你杀了吧。可是,也多亏如此,明天以后我就不用再担心受怕了,这样也挺不坏的。」

少女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的后脑杓。

「你要跟我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是啊,就只有这些。」他维持跪下磕头的姿势不动。

「那么,就算被杀也没关系了?」

「……不,等等,等一下。」他抬起头来往后退。他一开始的应对态度,让我觉得这个人很干脆,但没想到他这么不甘愿。「老实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而且秋月你也想知道吧?为什么我能够预测你会找上门来?」

「不就是电视新闻报导到嫌犯时提到了我的名字吗?」少女立刻回答。

「不是。不管是哪一家媒体,都只报导了你姊姊,还有蓝原遭人剌杀的事情。」

蓝原多半就是那个在餐厅工作的女子姓氏吧。

「有这些信息应该就够了吧?」少女说:「只要是当初待在那个班上的人,看到被杀的这两个人的姓氏,应该都会立刻猜到凶手是我。而你认为如果凶手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没错吧?」

「……也是啦,如同你所说。」他的视线游移。

「所以呢,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不是没打算抵抗吗?」

「嗯,我不会抵抗。但是该怎么说呢?相对地我有个条件。」

「条件?」我反问。我心想,这下可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了。如果我们再继续被他的步调牵着走,会不会很不妙?然而少女并不想打断他,反而已经对他的说法表现出兴趣。

「我想指定自己被杀的方式。」他竖起食指说道:「我打算现在就来谈谈这件事,可是在此之前,想先去泡杯咖啡……我练乐器怎么练就是不会进步,不过只有咖啡硬是泡得很好。很奇怪吧。」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男子驼背得很严重,看在旁人眼里,也许我也是一样。

他所谓「指定自己被杀的方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单纯指杀害的方式,还是要有更讲究一点的情境呢?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有义务答应他。但如果只要答应他小小的请求,他就愿意乖乖引颈就戮,这交易也还不坏。

蔚房传来热水煮开的声音。没过多久,就飘来一阵甜美又芳香的气味。

「对了,这边这位戴墨镜的大哥,是你的保镖吗?」他从蔚房这么问道。

「我不想闲聊,请你尽快进入正题。」

少女以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但他不放在心上,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是有个连杀人都愿意奉陪的朋友,是很幸福的。我好羡慕啊。没错……小时候我就常听别人说:『当自己忍不住要做坏事时,愿意阻止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但我不这么认为。遇到紧要关头就抛弃朋友,站到法律和道德那一边的家伙,要我怎么信任他?我觉得当我忍不住要做坏事的时候,愿意什么都不说,和我一起变成坏人的家伙,才是好朋友。」

他端了两杯咖啡来,一杯递给少女,另一杯递给我。他说咖啡很烫,要小心。就在我双手接住杯子的瞬间,头部侧面传来剧烈的撞击。

景色莫名地倾斜九十度。

我大概花了好几分钟,才弄清楚自己是被他打了。这一击就是如此强烈。多半不是徒手,而是拿了什么工具。我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是听得见声音,但脑子无法将接收到的声音当成有意义的信息来认知。眼睛仍然睁开,但就是无法顺利成像。

当我恢复意识后,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被打到的地方有多痛,而是泼在脚胫上的咖啡有多烫。一开始疼痛不是以痛的方式显现出来,而像是一整团高深莫测的不快感冲击而来。慢了半拍后,头部侧面才痛得像是要裂开。我用左手按住痛楚的来源,就有一股滑腻而温热的触感。

我想站起来,但双脚不听使唤。他多半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这个人城府很深,一直在等待我们透露出疏忽的瞬间。我自认有在提防,但当他将杯子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刻,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杯子上。我诅咒自己的大意。

不知不觉间墨镜掉了,大概是被他打到的时候掉下来了吧。我努力将眼睛的焦距慢慢对准,模糊的景象开始连成清晰的影像,然后我才终于理解现在这一瞬间正在发生什么事。

他压在少女身上。本来应该插在他身上的剪刀,掉在离他们两人很远的位置。被按住双手的少女拚命抵抗,但体格差异实在太大。

他两眼充血地说:「我从国中时就盯上你了。不过我万万没想到机会会以这种方式来临啊。你自己呆呆送上门来,而且我还有正当防卫的权利。俗话说鸭子背着葱自己上门让人料理,就是这种情形吧。」

他的右手将少女的双手按在她的头顶上方,空着的手则揪住她的衣领,扯掉衬衫扣子。少女不死心,卯足全力挣扎。他放粗嗓子吼说:「不要吵。」殴打了少女的眼睛,两次、三次、四次。

我心想,我要杀了他。

但我的脚不听使唤地打结,让我当场再度倒下。我心想,这是过着家里蹲生活的害处啊。如果至少是在半年前,身体应该会灵活点。我发出的碰撞声让他回过头来,他从我看不到的死角捡起一个东西,是一根黑得发亮的伸缩警棍。我刚才大概就是被他用这警棍暗算吧。准备得真周到。

少女想抓准这一瞬间的空档捡起剪刀,警棍就朝她的膝盖挥了下去。一声闷响,一声短短的尖叫声。他确定少女不再动弹后,朝我走了过来。我试着站起而撑在地上的右手,被他用脚跟一脚踏扁,从中指或无名指,又或者两者都有,传来了一种像是把湿掉的竹筷折断似的声响。好几百组的「好痛」两字浮现在脑海中,除非先二处理掉这些感觉,不然我根本无法展开行动。我冷汗直冒,喘得像条狗一样。

「别来碍事,现在正精采呢。」

说完这句话,他就握紧警棍,一次又一次地打我。头、脖子、

肩膀、手臂、背部、胸部、侧腹部,所有想得到的地方他都盯上了。每一棍都打得骨头几乎散掉,渐渐夺走我抵抗的气力。

我渐渐地能够客观认知自身的痛楚。不是我在感受疼痛,而是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感受到的痛楚」,隔了这么一层缓冲来认知,让这些痛楚变得事不关己。

他把警棍缩短后夹在腰带上,脚仍然踏在我手上,并慢慢蹲了下来。看样子他并不是打我打得腻了。

我感觉到小指与手掌的连接处,被一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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