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懦弱的杀人魔(3 / 6)
一看就觉得很幸福的住宅。少女说她姊姊就在这里过着新婚生活。
我心想,这里和我老家简直是天差地远。
我以前住的房子虽然绝非是省钱盖出来的,但就是彷佛会传达出住户心中的荒废。外墙爬满了藤蔓,地面散乱地摆放不再使用的三轮车、溜冰鞋、婴儿车与汽油桶之类的东西。难得有着如此宽广的庭院,却像废弃的空地一样杂草丛生,沦为一群丑陋猫咪的集会所。
我刚出生不久时,说不定那个家庭还算幸福。但不管怎么说,等到我懂事后,双亲就已经成了不关心家庭的人。就连唯一的小孩,对他们而言似乎也成了沉重的负担。我一直满心疑问,搞不懂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会想成立家庭。母亲离家时,我反而觉得放心,因为这样对他们而言多半才是自然的状态。
「这个家真不错啊。」我说。
「你在门外待命。我想十之八九用不着你帮忙,但请你准备好随时开车。」
少女脱掉外套交给我,穿过庭院的拱门走到玄关,摇响挂在墙上的铃。
清脆的金属声回响在四周。
木造的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是一名二十五岁上下的女子。
我躲在树后观察她。她穿着深灰色的套头毛衣与灰色的长裤,染成巧克力色的头发发尾烫得卷翘。眼神十分理智,从开门到露脸的一连串举止也很优雅。
我心想,她就是少女的姊姊吗?脸孔结构的确有些地方相似,例如颜色较淡的瞳孔与较薄的嘴唇等等。但以姊妹而言,她们的年纪未免差太多了,最重要的是,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个会用刀剌伤妹妹手掌的人。
我听不见她们的谈话,但看来至少不是在争吵。我把背靠在门上,翻翻口袋想找烟,但似乎是忘在车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少女到底打算用什么方法来复仇呢?从她在快抵达时频频查看书包的情形看来,肯定暗藏了某种凶器。她是用铁锤殴打她父亲,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姊姊是不是也打算做一样的事?还是说,她准备了和铁锤不一样的凶器呢?
我根本用不着猜测,这个疑问立刻就获得了解决。
就在我停止抽烟,再度将目光移往玄关的同时。
少女朝姊姊的身上扑倒过去。
姊姊想也不想就伸手扶住妹妹,却支撑不住而一起倒了下去。看起来是这样。但少女起身后,她姊姊却始终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然后她就这么再也不曾站起来了。
我跑向少女的身旁。
质疑眼前见到的光景。
插在她姊姊腹部上的,是一把很大的裁缝剪刀。
张开的剪刀静刃直插到底。
相信她的手法一定非常利落,使姊姊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一滩鲜血慢慢地在玄关散开,沿着地板的沟槽流动。
目的达成得太轻而易举。
这种轻易与寂静,让我想起了一个事件。
那是我国小四年级时发生的事。那天体育课上了三十分钟就上完了,导师宣布剩下的时间用来打躲避球,学生们欢声雷动。这种情形已经几乎成了惯例。我不经意地走到体育馆角落,混在旁观的学生里,离得远远地看着比赛。
当两队都有一半的人被球打到后,场外就有人开始闲得发慌。他们根本不管比赛的进展,各自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有人在没铺软垫的地板上做出一个漂亮的前空翻后,情况就此一发不可收拾,五、六个男生接连开始模仿。由于这比躲避球更有看头,我的视线也追向蹦蹦跳跳的他们身上。
有一个人似乎着地失败,撞到了头,声响大到连几公尺外的我都听得见。四周的那些人全停下了动作,撞到头的那个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过了十秒钟左右,他才开始按住头连连喊痛。但他似乎只是为了掩饰难为情而故意大声嚷嚷,情形并不严重。围在四周的那些人也像是要挥开一瞬间在脑海掠过的不安,指着躺在地上的他大笑,还对他又拍又踹的。
有个男生不在这个圈子内,并以奇妙的姿势躺在一旁,而最先注意到他的就是我。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撞到头的同学身上,根本没有人看到这个运动神经特别差的同学折断颈骨的那一瞬间。同学们一个个感觉到这个毫不动弹的男生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纷纷停下手边的动作看向他。体育老师似乎也总算注意到事情不对劲,连忙跑向这个男生身边,以镇定得过火的态度,告诉我们这些学生说:「千万不要碰他,不要移动他的身体。」然后以全力在走廊上飞奔。有人说做老师的怎么可以带头在走廊上奔跑,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那个男生再也没有回到学校。即使听到脊髓损伤这个说法,才国小四年级的我们也只觉得「大概就和阿基利斯腱断裂差不多吧」。但导师为了让我们了解到事态有多严重,将他的状态解释为「一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活」〔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说法极为委婉。毕竟当时那个男生已经全身麻痹,得靠呼吸器维持生命了)。然后就有几个女生开始哭,说他这样好可怜,要是有好好提醒他们不要那样玩就好了。接着又有几个人受到责任感的驱使而开始哭泣,接连有人说出「我们去探望他吧」、「大家帮他折纸鹤吧」等等的提议。如此善意与自私交错的教室,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下个月,导师在班会上告知他死亡的消息。
那个时候以怪异的姿势躺在满是刮痕的体育馆地板上的那个男生,和现在倒在少女眼前的女子身影,重迭在一起。
有时生命就是会像被风吹走似地轻易消失。
少女握住剪刀的握环,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再把伤口剪得更开,显现出一种明确的杀意。女子发出动物似的哀号,躺下的身体频频痉挛。看来这一刀伤到了腹部的大动脉,伤口喷出鲜血,还溅到距离两公尺外的我脚下。
少女转过身来,只见她白色的衬衫已被浓稠的血液染成深红色。
「……你可没告诉我会做到这个地步啊。」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自认装得平静,嗓音却没出息地颤抖。
「是啊。不过我也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不杀她。」
少女擦掉脸颊上沾到的血,当场坐了下来。
我摘掉太阳眼镜,低头看着少女的姊姊。她的表情显得十分难受,扭曲得令人担心会不会就这么扭得不成人样,还频频从喉咙发出笛子般的声响,以及混着血糊的咳嗽声。套头毛衣染成了红黑色,几乎让人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现场飘着一股不同于单纯的血腥味,而是像由厨余浓缩而成,又或者像是倒满了整个浴缸的呕吐物形成的独特恶臭,让我连一口气都喘不过来。也不知道是内脏本身散发的臭味,还是消化器官受创的臭味,总之就是一股只要闻过一次就难以忘记的强烈死亡气味。
我的胃猛一颤动,为了忍住呕吐而调整呼吸。
我放宽视野,玄关已经化为一片血海。如果这是电视剧上的其中一幕,这样的血量多到令人不得不说这样的演出太超过了。我深深体认到人这种生物,终究只是装满了血液的袋子。明知看了也只会让自己更不舒服,但我仍然盯着裂开的腹部附近。血比我想像中更黑,外露的肠子颜色亮丽得几乎显得突兀,颜色极为接近鞋柜上的花瓶中展露出来的天竺葵。这幅景象让我想起开在早晨的乡间道路时一定会看到的动物尸体。无论外表多美或多丑,是人还是动物,只要剥掉一层皮,全都差不了多少。
我以冷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脑子想着:真的就是这样啊,死亡本来就是一种这样的东西。我对少女做出的事情,就和此时此地发生的惨剧没有任何差别。虽然因为「延后」而缺少切身的感受,但我也同样将一个女生化为一个包裹着布的肉块。死状也许比眼前的尸体还更凄惨。
我为了躲开流向脚下的血液而退开一步后,说道:
「吶,我是为了赎罪,赎开车撞死你的罪,才陪你达成目的……可是要为了这个而帮忙你杀人,那就本末倒置了。我不想做这种以血洗血的事。」
「不想做就不用做啊,我不记得有强迫过你。」少女说:「而且等到『延后』的期限结束,我的行动都会被取消。无论现在的我怎么挣扎,都只能暂时让别人死亡。那不就表示不管我做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吗?」
就是这么回事。这名少女是已死之人。从车祸发生的十月二十二七日以后,无论少女想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她本来就不存在于这段期间内。不存在的少女杀不了人。无论十月二十七日以后少女杀了几个人,一旦「延后」解除,这些事情都将不算数。就像被宣布逐出比赛的选手不能一直赖在球场上一样,无论得到多少分数、无论有过什么样的比赛过程,一旦比赛结束,输了就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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