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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二尊嚆矢之月(3 / 10)

「是吗?别的不说,方位神竟与凡人一同生活,便已经教人难以置信。」

须佐之男命狐疑地眯起眼睛。说到京都的方位神,可是曾经陷凡人于恐惧之中的神明,素来不留情面,为何现在会帮助差使?

「再说,我的话已经说得那么绝了,差使也该死心了吧。方位神,也请祢好好开导他,要他别趟这滩浑水。这么一来,我就用不著一再打扰。」

须佐之男命再度倚向大杉树,挂在胸前的玉石和勾玉互相碰撞,玲玎作响。祂投以令人意外的温和视线,用巨大的手掌轻轻压住它们。

在树梢上歇息的小鸟啼叫一声,振翅飞去。

「……无论我们说什么,良彦都不会死心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黄金仰望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静静地开口说道。

「祢真的要这样下去吗?」

黄绿色的眼眸再度贯穿了须佐之男命,然而,须佐之男命的心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便动摇。

「当然。」须佐之男命悠然微笑。「这样就好了。」

苦心制造的均衡至今仍然维持著日本的和平。

黄金本想开口,动了动耳朵,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漆黑的天幕破了一个洞──望著由圆转缺的月亮,月读命如此暗想。虽然离京都闹区已有一段距离,但是点缀穹苍的星星依然稀疏,只有月亮散发皓白的光芒。

「夜晚每天,都会降临,代表舍弟,有好好代我,治理夜之国。」

夜已过半,月读命巡视完全国各地奉祀自己的神社后,又回到京都的神社,在境内仰望了夜空片刻。现在全国各地奉月读命为祭神的神社很多,但不知何故,还是这里最为舒适,因此月读命总是会回到这座神社。或许这座神社别具意义,只是祂想不起来而已。

「现在的我,无能为力……」

月读命缓缓地握住右拳,黑色手套底下窜过一阵钝痛。祂轻轻地叹了口气。

白天,差使为了祂的事义愤填膺,不过听闻弟弟吞食自己的荒魂,其实月读命并未受到太大打击,而是犹如纸张吸水一般,轻易地接受这件事。虽然月读命不记得,但是须佐之男命声称祂已经说过许多次,或许在月读命的心底深处留下了印象。

月读命坐在敞开的神社入口,拿起白天找到的竹取翁书卷。这捆书卷究竟是什么时候收在神社里的,月读命毫无记忆;不过,就纸张的损伤程度判断,自己应该反覆阅读过许多次。为了避免造成更多损伤,月读命小心翼翼地摊开书卷,只见在故事尾声,有一幅辉夜姬向老翁夫妇诉说自己必须回归月亮的图画。图画原本似乎有上色,但是在经年累月之下褪了色,只剩下墨色轮廓。月读命看著图画,念出浮现于脑海中的故事段落。

「……妾若生于此国,必承欢膝下,不使哀叹。别离非妾所愿,且留衣纪念,如逢月夜,祈望月思妾……」

我是从月亮来的,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国家。这种情形实在非我所愿。请把我留下的衣物当作纪念,在月亮出来的夜晚,请看著月亮思念我──月读命淡然念出辉夜姬诉说这番话的场景,不带任何感情。后来,辉夜姬留下一封信给皇帝,穿上会让她遗忘地上所有事的羽衣,跟著前来迎接她的随从回到月亮。

「……携百余天人,乘车升天。」

月读命背诵到这个部分,视野倏地歪斜,这才察觉自己扑簌簌地掉下眼泪。视如己出的女儿即将离去,老翁夫妇必然十分伤心──月读命虽然这么想,却找不出自己落泪的原因。祂觉得,自己是因为其他理由哭泣的。祂将书卷完全摊开,只见空白处以熟悉的字迹注释:『我似乎一读这个故事就会哭。』那是祂自己的字迹。见著这段文字,月读命忍不住笑了。原来祂每次都会哭,不是只有今天。八成是听了弟弟的建议,才记录下来的吧。虽然不知道是落泪在先,还是默背在先,但看来自己对于这个故事怀有特别的情感。

月读命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仰望夜空。辉夜姬为何

来到地上,并没有详细记述。不知她的生父生母和家人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爱女回家?

「……家人啊?」

月读命喃喃自语。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一提到家人,头一个浮现于脑海中的便是弟弟须佐之男命。虽然祂还有个姊姊天照太御神,却已经很久没见面。不,或许见过面,只是自己不记得而已。

「家人……」

祂再次说道,这次是用清晰的声音。视野再度扭曲,一颗泪珠从右眼掉下来。然而,月读命不明白理由为何,歪头纳闷。只要太阳升上天空,便代表姊姊康健如昔;今天现身的弟弟也依旧强壮,父亲与母亲想必都在奉祀祂们的处所安养天年。既然如此,祂何须流泪?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所有记忆都被荒魂带走了。不过,纵使荒魂与和魂俱在,现在的自己也不见得就能够记得一切。祂所知道的过去,都是透过弟弟的描述得知。

月读命用右手遮挡月光,接著又缓缓抚摸自己的脸颊。一如平时的肌肤触感隔著手套传来。有别于留著乌黑长须的须佐之男命,自己分不出是年少或年迈的外貌看起来既脆弱又虚幻。祂自知力量微薄,因此一直听从弟弟的指示,不疑有他。然而,差使却在祂早已冷透的心里点起微弱的火苗。

失去荒魂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生活?怎么治理夜之国?

想知道这一切,难道是种过错吗?

停止的思考似乎再次转动生锈的齿轮,开始运转。不过,这同样是种旭日东升后便会消失无踪的短暂冲动。月读命面向书案,拿起毛笔。距离日出所剩的时间不多,在那之前,祂必须记录在日记里。

饱含墨水的细长毛笔在纸上滑动,写下他的名字。

祂必须牢牢记住。

寻找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错──记住这么说的差使。

与良彦通电话的隔天,穗乃香待在家里却坐不住,便决定前往学校的图书室。今天不必到校,不过除了学校以外,她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一月下旬的街头寒意逼人,虽然尚未形成雪云,天空依然带著忧郁的色彩。不过,穗乃香并不讨厌这种寒意。纵使冷空气刺痛了脸颊,乾燥的寒冬空气却洗涤了肺部。

──既然怪,就怪得坦然一点吧。

穗乃香走在马路上,回想起先前望所说的话。她曾经希望自己拥有的是双普通的眼睛,但是关键或许不在于眼睛。穗乃香垂眼望著冻僵的双手。她不是对其他人毫无兴趣,也不是因为无动于衷而缄默不语。她缺乏的是表现情感的自信。

「……表现。」

这句轻喃声在嘴边的围巾里消失了。以望为例,画画应该就是她表现意志的方式吧。在她隐藏的那幅画里,冰冷凛然的蓝月想必也蕴含某种意义。

穗乃香循著平时的路径转乘电车,抵达学校。操场上,低年级生正在上体育课。穗乃香穿越操场角落,来到楼梯口,仰望从楼梯口可见的美术室窗户。紧闭的玻璃窗彼端不见人影。望说要参展,或许今天也来学校了。穗乃香换上室内鞋,在楼梯下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前往美术室一探,但是看到的只有散发些微颜料味的空教室。望今天似乎不在。

若要问穗乃香擅不擅长画画,她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她的静物素描曾经获得老师赞美,但要她画出任意想像的东西,她便不知该如何下笔。望所画的蓝月,她大概永远画不出来。因此,穗乃香不太明白要如何在画中灌注自己的意念与感情。

穗乃香来到图书室一角,拿起一本现代美术资料集,书中刊载了绘画、雕刻及塑像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损坏的椅子、看似只是将墨水泼洒在画布上的画,每翻开一页,便对穗乃香提出问题,但是穗乃香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答案应该更单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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