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1 / 2)
似水流年
马车将我送到潜邸的时候,迎接我的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仆婢。一干随从和护卫都跟着太子仪仗出去了。
除却太子与国君,其余人等必须凭借“黄玉鱼符”进出潜邸。
我向他们出示了鱼符与国君手书,一名年轻的内侍接过去细细察看,而后好奇地打量着我。
“尊驾请入。”
他大略只以为我是太子的谋士,径直将我引入堂屋,“太子殿下外出巡营,犒赏三军,日落归邸。尊驾……”
“无妨,去西北角的仓廪取锄头,替我放在中苑最大的那棵梨树下。”
这内侍乖顺地点着头,却忽然一愕,“尊驾怎么知道……锄头和梨树在……”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这个小小的请求倒也不必过问,于是连连告罪后退下去了。
婢子慌张去沏茶,偌大的堂屋只剩我一人而已。我忍不住环视四周,打量起隋永安的生活起居来。
堂屋陈设简朴,无甚煊赫之感,目之所及,只有堆叠成山的竹简。唯一的玩意儿,是高架之上摆着的一把雕花大弓,与并列摆放的一只小小□□。大弓落了一点浮灰,那把□□却干净得很。我凑近看了看□□。
正是我从前送给他的那一把。
不知为何,隋永安将它摆在这里,让我凭空生出一股奇怪的不安来。
我甚至想立马将它藏起来。
可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好藏的……无非是他孩提时代钟爱的玩具。
就连“我”,也无非是他孩提时代荒谬的情感寄托。
我的视线从这把□□上挪开,转头看向堂屋主位的书案。
六尺长的檀木长案上铺着一张羊皮舆图,列国都绘于其上,还有他点过朱砂的标记符号。我捏起舆图的一角,发觉他标记的位置,正好都是各国关隘要塞。他像是在学习兵法。
案头摆着两排笔架子,挂有大小六支毫笔。砚台边上也架着两支小毫,可笔尖的朝向却并不统一。仿佛是有人与他相对而坐时,顺手搁下的。
是谁在红袖添香呢。
一些诡异的好奇油然而生,婢女来给我上茶时,我不由低声询问:“太子殿下住在哪里?”
婢子窈窕得很,容貌更是姣丽可人,我稍一回想,竟然发觉潜邸的婢子无一不是如此……
隋永安真是个风流坯子。
“自打东苑被王上封锁,殿下便迁到西苑居住了。”婢女为我斟茶,手法娴静。
茶水倾倒而出,如注落入杯盏。我的声音更小了:“那……楚公子涟呢?”
婢女闻言脸色惊变,连茶水都洒出了两滴。她两瓣朱唇死死抿成一线,不敢多说一个字,端着茶具朝我告罪后就下去了。
——从前泄露了我和隋风私情的那名内侍是怎么死的,想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前车之鉴,众人铭记在心,对主人之事一律不敢多说。
但我从她的反应中,已经找到了答案。
吃过一盏茶后我没再多待,径自去了中苑,打算先刨出我心心念念的“陈酿”。
我寻着旧时记忆,在梨树旁边挖了一个硕大的坑出来——大到足以将自己埋了。
可我始终也没找到那两坛酒。
.
中苑和东苑隔得并不远,一条游廊将二者连接。
日头已经高升,透过鲜嫩的垂丝海棠,在廊中投下斑驳光影。
我漫步在这条游廊上,脑中恍惚,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的唯唯诺诺。不过数十步的距离而已,待我真的走到尽头时,却仿佛已经翻过了万水千山。
垂丝海棠越发繁茂了,几乎都将日光堵得严严实实。我深深吸了口气,从这花树堆出的拱门内穿行而出。
一瞬之间,日光霍然耀目,满庭芳菲撞入我的眼中。
庭前的浅水彩鲤池粼粼游光,池边石桌石椅小而精致,多年来历经风雨打磨,也丝毫无损,昔日翠柳已经亭亭如盖。厢房前铺着四级白玉石阶,阶下海棠葳蕤,暗香袭人。
它们都还是旧时的样子,都见证过我与隋风从前一起度过的似水流年。
尘封的记忆涌起骇浪。
入秋时候,福伯亲自在清扫落花与落叶,身影在院中缓慢挪移。隋永安还只是个垂髫孩童,福伯也并不老,很健壮,徒手就可以搬起来半人高的大水缸。时而福伯又端着切好的梨子让我们坐下慢慢吃,那果皮削得极为干净。
凛冬,庭院皑皑,雪絮簌簌。总能看到福伯举着厚重的氅衣、追赶少年隋风的场景。隋风则气焰极为嚣张,不耐烦地重复着:我不冷!
沉寂的幕景不断在四时流年中变幻不定,眨眼间又是春末时节。隋风拨开花树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狼崽子,灰色的,毛茸茸一团。他眉心用力拧住,极为不爽地对我说:
“赵玉,它又在四处乱尿!”
那是我们冬猎的时候捡来的。狼崽的母亲已经凉透了,可狼崽却还在嘬着冰冷而僵硬的□□。嘬了半晌,自然什么也没吃到嘴里。可那狼崽却很满足咂了咂嘴,缩到僵冷狼尸的皮毛之下。
我们将它翻找出来,带回潜邸养了好一阵子。它是个女孩子,到了年龄后,求偶已经变得比吃饭和睡觉更重要,她迫切想要成为一名母亲。我们便将她放回了尨山……
……
我只在这里住过三年。
相较于我二十三年的人生,这只是一段极为短暂而宁静的时光,一些他人看来乏善可陈的琐碎的日常。比起我多年来在列国之中出生入死、惊心动魄的经历,可以说是恬静而寡淡。
可它却仿佛拥有无可磨灭的光辉,耀目无比,足以盖过一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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