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玉知非(1 / 2)
伯玉知非
萧仲奕搁下茶盏,悠声道:“赵王,即便是刑狱审问寇贼,也要讲个‘人赃并获’。”他并起两指,推开我的剑尖,“怎么到了赵王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乱扣罪名?”
我一时语塞,自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测。纵然再合理不过,终究没有铁证。
这心虚的停顿被他捕捉,而后他一把握住我的腕子,引着我将剑插回鞘中。那力道大得出奇,无疑是种暗示与挑衅——我不惊动值守的话,或许打不过他。
他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赵王若是审我,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但倘若是求我告知,我们或许可以秉烛夜话。”
萧仲奕站起身,挡去不少烛光,我霎时被他的阴影笼覆。
一片幽黯里,他那双凤眼却显得顾盼生辉。
“赵王连日辗转,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待在下回到秦地,便擢人下聘,挑选良辰吉日。”
“迎娶公主。”
萧仲奕唇角微弯,说话慢声慢气,一点不急,“还望能与赵王,结姻亲之好。”
话毕,他便转身拂帘而出,动作利落,无一丝拖泥带水。身形转眼间遁入夜色之中。
我疲乏地阖上眼睛。
同他说话,真如弈棋一般,一步三顾,无端耗费了太多心神。
萧仲奕比我年长两岁。
昔日我们一众质子还是青涩年纪时,他便已经是个挺拔公子了,风姿足以与沈沐比肩。他却不像沈沐般落落惹眼,总是来去如风,行踪神秘。
他的邸舍在一片竹林里,平素极难见上一面。
头回见他,大略是因着入宫授琴一事。我要与他商量琴谱,便背着十弦铜琴造访他的邸舍。
一场新雨初霁,竹林深深。脚下的小径上,新冒的苔藓长势莘莘,攀附而生。尽头坐落一处别苑,青瓦白墙,曲水环抱,却是院门紧闭,没有待客之意。
我停在门前,正要请人通传,却忽然有马蹄声轻捷入耳。
回头一看,通体洁白的骏马破开青青翠竹,徐徐而来,停在丈远之外。马上之人一袭檀色深衣,冠饰美玉。
“在下萧赫,字仲奕。”
他翻身下马,体态风流隽雅。擡起头时,沉静的目光中带有一丝好奇,“足下可是公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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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辗转反复,久久难以入眠。
不知不觉间,冷汗浸透了里衣。我梦魇一般,难受得抱紧了被褥,即便眼睛睁不开,却也依稀看到隋风浑身是血,被利箭扎成了刺猬。
射箭之人,不是齐军。
是萧仲奕。
次日我醒得极早,出帐一看,天边才曦光微亮。索性唤来冯雾,询问运送粮草一事。
——因着辎车不足,恐怕还要几日才能将粮草悉数送回邯郸。
闻言,我一面忧心不已,一面又暗喜可以多留几日,借故照看隋风的伤势。
到了下晌,我便带了十余随从,策马造访梁军大营。我觉得自己当真虚伪,嘴上说着探望梁王是为了与梁国交盟,实则……私心作祟,一刻也等不及。
午后的日光斜入帅帐,一抹暖意融融的灿金色,将那青年冷郁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箔。
隋风正靠坐在榻边,手中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根金梢马鞭。或许是负伤在身的缘故,脸上容色冷淡,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虚无,静静听他的将士讲话。
乍一看,这位梁王已经找回了不少昔日神采,只不过唇色有些苍白。
他的士兵正要通禀我的到来,却在一擡头间,发觉我已经站在了帐外。士兵话才讲了一半,便尴尬刹住,可隋风明显已经听到了。
年轻的梁王将手一挥,屏退左右,眼眸斜向我。目光交触的瞬间,他微勾唇角,脸上漾开了淡淡笑意:
“你如今知道过来,孤很欣慰。”
如今。
有“如今”,就必然有“从前”。
我在帐前伫立良久,一堆话在心里辗转反复着。终于,鼓起勇气道:
“三年前……”
三年前,你坠崖之后我也到处打探你的消息。想知道你是生是死,是凶是吉。可又极其矛盾地怕你没死,惶惶不可终日。
我喉咙有些发哽,一切话语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走去他身边,从袖中摸出个铜皮小盒。
这是一盒口脂,我来之前特意准备的,这会儿顺势替他抹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轻到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楚了。
手指无声无息蹭过薄凉的唇,晕开那点脂膏。帐子里静得厉害,以至于帐外的铁靴摩擦黄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隋风忽然一笑:
“卫国蘧伯玉,年五十,方知往昔四十九年皆是过错,是谓‘伯玉知非’。而赵王,年岁二十有三,便已知晓当年犯了错。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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