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陈仓(下)(2 / 3)
赵王大行,国丧。
赵瑜清瘦的拇指,套上了他先父那枚沉重的玉扳指。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这还要归功于我找来的巫医。
起初我在良心边缘挣扎,可后来的一个夜里,我忽然便同自己和解了。
我只不过是将他父亲施加给我的恶行,还诸其子而已。曾以为我会同当年刺杀隋风未果一般,夜夜梦魇,不能入眠。可出乎意料的,我每夜都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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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冰雪消融。
赵瑜又一次,在他的相邦念奏疏时,吐了出来。
相邦公叔岑将竹简合上,已经有些无奈地道:“王上,您还需多多静养,不可操劳……”
一时,殿里静了。
只余赵瑜痛苦的呕吐声在回荡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我垂着眼睛,面色沉静。我知道公叔岑一直在盯着我看,但那又如何呢?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没找到切实的证据而已。
须臾,赵瑜终于勉强支起了身体,“左相留下,其他人……暂避。寡人有话……”
殿中只剩我和赵瑜兄弟二人。
我们相顾无言,许久之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子玉哥哥。”他拉住我的手,将我手掌抻平,“瑞赵欠你一个王冕。”
他的言语非常平静,以至于将那玉扳指搁到我手上时,我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哥哥。”
“我们是同一个乳娘。先父原想将乳娘赐死,但他看到一直啼哭的我,终是于心不忍。乳娘在一次梦魇之中,不慎说漏嘴。次日我便逼问她,她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赵瑜的眼光极为澄净,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像一束柔和的光,将我心底的阴暗映衬得极为不堪。
“哥哥是前朝太子的血脉。这枚扳指,理该是你的……原本就轮不到先父,更,更轮不到我……”
他虚力地靠在銮椅上,望向殿门处的墨玉麒麟兽,脸色苍白如绢。可他握着我的手却格外用力,一直将那枚玉扳指在我手中暖热了,才松开。
“在邺城时,你不要怪隋永安。他不过是用箭射中了我,毒……毒却是我自己服的。那本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只是想吓一吓你,让你……临危受命。岂料,岂料我的身子似乎不太好……竟是受不住这小小的一粒丹药……”
“乳娘……在先父参悟天地的行宫里做……做洒扫,先父不准她出那行宫半步……我会将她请出来,为你,公证……”
话毕,他的头歪歪斜斜垂了下去,像是断了筋骨一般无力。
瞬息之间,似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轰然坍塌了,碎石尘埃将我掩埋,几乎令我不能呼吸。我喉咙滞涩得很,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是轻声地嗫嚅:
“传巫医……”
半晌我才醒过神。
“传巫医——”
我爆出一声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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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瑜再度醒过来的那天,我易姓留名,以“赵玉”二字,在邯郸的鼓山祭坛受册。
火凤国玺交到了我的手中,很沉,很重。相邦公叔岑亲自为我佩上了凤符,这是赵国的王令。
那日大晴。
公叔岑说,大概是我的母亲琼瑗大巫,在天庇佑。我望着山下,依稀能看到正在田里播种的百姓。
百官公卿朝我三叩九拜,那瞬间,激荡人心的呼喝回响在昭德大殿。
位登人极,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兴奋与喜悦。也没有重担压来的忧愁。反而是心底无波无澜,像是被什么掏干净了,胸口一片空荡荡的。如同剥去了魂魄,空余一具华服加身的躯壳。
已经开春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却还在明灭不定的梦境中辗转难消。我想看清那是谁,却又不想,只消片刻犹豫,那身影便没入了茫茫风雪之中。我急忙奔过去,张开双臂,却只能抱住萧风。
没有人知道梁王昔日的王君是谁。
因为王君“严子玉”,已自焚于那场大火之中,焚得一干二净。
那颗曾也饱含炽热爱意的心,更是早就被我亲手剖出,血淋淋地留在了邺城,留在了巍峨高阔的太辰宫里。
奉给了那里的王。
……
漳南漳北,各自下雪,元应如是。
“升殿——”内侍高呼着口令。
“有事启奏。”
我僵硬地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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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久违的梦魇再次找上门,缠上了我。
——白日里,梁王遣使来朝,贺我受册,并为我献上了一件贺礼。
那是一方小小的匣子,沉香制成,颇为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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