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们做过的事(5 / 7)
有了印记又如何。我们所杀的那个男人留下的印记,总有一天会被许多印记覆盖,而后消失。
即使古桥先生就站在柜台前,老板仍埋头帮那对情侣泡咖啡。我敲打收银机,对古桥先生说:「一共九百圆。」古桥先生递出千圆纸钞,一边说道:
「我看起来很易怒吗?不是脑袋聪明,而是易怒?(注:日文中,「脑袋聪明」音近于「易怒」。)」
百圆硬币从我手中滑落,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古桥先生。
「我耳力很好喔,连公司女同事背地里说人坏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真伤脑筋。」
「先生,不好意思。」我说。「我们老板……不,我也有错,真不好意思。」
我终于拾起百圆硬币,尴尬地递给古桥先生。他伸出左手收下。
「方便的话,下次能不能跟我去看电影呢?」古桥先生说。「不看电影也无所谓。散步也好,钓鱼也好,参观牧场都好。」
他的手掌冰冷而干燥。我不禁想像那只手抚摸我的颈项、摩挲我的耳后,顿时浑身一颤。
起初什么问题也没有。随着激昂的情绪逐渐冷却,我开始害怕了。
犯罪本身固然令我害怕,但我更害怕思考东窗事发之后的下场。万一大家知道那一晚我被怎么了,以及俊介做了什么,之后我俩又做了什么,他们会怎么想?
我想像自己是被俊介威胁的。我提议自首,俊介却不接受,所以我挖了洞,否则我或许会被俊介杀掉,和那个男人一起躺在泥土里。
不过,当然那并非事实。
俊介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而这也是我最害怕的。我在无数次的梦呓中惊醒,俊介每每对我呢喃着:「别担心。」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背部。
「俊介,你不会梦见当时的事吗?」在房内与他独处时,我如此问道。
「不会。」俊介说。「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对俊介的情感,越来越接近憎恶了。这种情感,和抵抗那个男人所涌现的愤怒非常相像。
为什么你杀了他?我又没有求你杀他。为什么你要多管闲事?为什么你要追过来?为什么你不傻楞楞地经过河堤就好?我宁愿自己在那儿被奸杀。我好想大声哭诉,但我哭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我俩守着相同的秘密,我们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偕上学,比以前更爱彼此、困守在彼此的小圈圈里。
我在俊介家连住了好几天。我妈气得抓狂,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但我还是不肯回家。我不想离开俊介。万一我离开俊介在家过夜,当时没叫出声的哀号肯定会如泄洪般溢出,破坏一切。
我妈一把抓住俊介,只见他扬起嘴角,将我妈轻轻一推,关上大门。
即使校方与老师对我们施加压力,俊介依然不为所动。由于我们这几天从不旷课,因此校方听到我说:「我每天都有回家。我想家母大概只是因为忙于工作而不常在家,才会变得神经兮兮的。」便不再追究了。
俊介直视着夜半哀号惊醒的我。外头的灯光照着他的眼白,反射出蓝白色光芒。
「万一尸体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都半年了,还是没有任何人发现。」
「现在还不迟,不如我们去找警察说清楚……」
「说了也没用。况且我从不认为我们有错。」
俊介握住我汗涔涔的胸部。「无论是那家伙的家人也好,朋友或情人也罢,只要有人非常重视他,想把被埋在土里的他找出来,我愿意出来偿命。不过,若是没有人出来找他,只要他还埋在那里,别想叫我给予任何补偿。」
俊介贯彻着俊介的正义,守住了我。他守住我们的日常生活,让我能去学校与朋友欢笑,和俊介牵手、接吻,诸如此类。
因为他爱我。
反正我也爱俊介,所以或许我应该忘怀一切,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个男人是咎由自取——我如此说服自己,但每当我闭上眼睛,脑中总会响起俊介使用暴力时所发出的钝响。
如果想将情人永远绑在自己身边,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呢?那一晚之前,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俊介就活不下去。
那一晚之后,我更离不开俊介了。因为我喜欢他;因为如果他离开,我就会被恐惧压垮。
那一晚之前的我,梦想着在情人面前自杀。自从埋了那个男人,我的想法也变了。
最好的方法,是在情人面前,为了情人而杀人。只要让对方见识到自己的深情,保证永远不会变心。
高中毕业之前的那一年,我一直怀着这种想法。
俊介跟我毕业后,两人都上了东京。俊介去上大学,而我则决定就读厨师专科学校。我们俩一起上东京,各自去寻找独居的住处,并约好尽量住在距离相近的地点,打好租约。
毕业典礼前一天,我终究还是回家了。俊介在我跟妈妈看电视时登门拜访,尽管妈妈满脸不悦,也懒得再说些什么。我走出家门,在公寓楼下和俊介瞎聊。
「那我们明天见罗。」俊介轻轻挥手。他才正要跨步,却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痛苦吗?」
我笑着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俊介的眼神如孩童般天真,令我联想起那一晚。那个我们最后度过的幸福夜晚。
俊介没来参加毕业典礼。他不在家,也从未出现在东京的租屋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再见到我了。
我一边问着为什么,内心某处又告诉自己:我就知道。
我上了专科学校,在那儿与朋友游玩,尝尽欢笑与泪水。之后,我在好心老板所开的小店工作,每天做着自己喜欢的料理。
这就是俊介想要的平凡生活。
他相信这是对我最好的报复,报复我施加在他身上的各种暴力。
直到我跟俊介不再见面,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惊觉他以前并非从不梦呓,而是无法在我面前睡着。
我原本以为,不管眼前出现多么好的对象,自己都无法再爱人了。
「喔喔喔?大有进展嘛。」美纪子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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