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漫步森林(3 / 4)
即使如此,不知怎的,我却一点都不考虑和舍松分手。
每当出席朋友的婚礼,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们只要年届适婚期,就找个年纪相当、经济过得去、长相也不至于丑得可笑的对象速速结婚,这样一点美感也没有。和舍松在一起,完全没有这种问题。
只要舍松没有搞失踪,家事几乎都由他一手包办。每次我下班回家,舍松都会用公寓院子里摘来的紫苏叶做成炸天妇罗;吃完晚餐后,他又会拿院子里采来的鱼腥草煮茶给我喝。
尽管舍松在经济上扯我后腿,而且连一套西装都没有,和他在一起却令我品尝到「生活」的美好。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朋友们或许就是借由结婚追求这种充实感,换成是她们,肯定不会和舍松这种男人结婚。
撇除莫名其妙的流浪癖不谈,其实舍松和我还挺适合的。在纸上写下将来的计划轻而易举,但纸笔无法记录人的心境。我唯一的兴趣就是制定存钱计划,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爱做梦、随遇而安的人。认识舍松后,我才明白自己的另外一面。
为了日后和舍松继续生活下去,我决定今天一定要跟踪他。假如他突然跑去亚马逊流域,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追上,但看来他这回不打算出远门。我匆匆锁好门窗,抓着钱包到路边拦下一台计程车,前往车站。
我在剪票口追上舍松,看着他一派轻松地走下通往月台的阶梯。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去哪里,便姑且买了张最低票价的车票。
乘客稀少的下行电车穿越郊区,飞驰于田野之间。我登上舍松隔壁的车厢,透过车厢间的窗户偷窥他的一举一动。舍松重重坐下,从背包中取出香蕉,大口吃了起来。那似乎是从站前的蔬果店买来的。他以为自己在远足吗?要远足干嘛不找我?尚未吃午餐的我伸手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屏气凝神盯紧舍松。
盯着盯着,我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我猛一回神望向舍松,只见他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睡大头觉。幸好没跟丢他,不过话说回来,这儿是哪里呀?看看时钟,我们已经搭车两小时了,途中经过许多隧道,窗外净是翠绿山峦。
舍松醒来伸了个大懒腰。电车停在某个小站,他背着背包起身,我也赶紧下车,躲在月台的柱子后面。在同一站下车的老婆婆背着竹篓经过我身边,投来纳闷的目光。舍松迈着稳健的步伐,头也不回地从剪票口走向站外。
我也小跑步奔向剪票口,然而那儿却没有站员,只有一个小木箱搁在上头,用意大概是让旅客自行投入车票。我心想这下惨了,站员不在,我该怎么补票?但既然已跟到此地,我也不能跟丢舍松,只好在口中道声:「对不起。」然后将最低票价的车票投入木箱。
出站后,小小的圆环映入眼帘。艳阳高照,蝉鸣震耳欲聋。我看看公车时刻表,一天竟然只有三班车。站前只有疏疏落落几户人家,某处传出风铃声与高中棒球实况转播。
舍松到底在这种穷乡僻壤做什么?就算是走私毒品,选港口仓库或都市闹区也比这儿好吧?不过我也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该不会……一个可怕的疑忌占据我的心灵,我旋即到自动贩卖机买瓶茶狂饮几口,这才静下心来。难道说,舍松的情妇住在这里?
我单手握着宝特瓶来到车辆稀少的站前道路,看见舍松悠然向前迈步的背影。
事实上,我跟舍松根本没有结婚,所以严格说来不能称之为情妇;更重要的是,舍松这人跟「可靠」一词的距离有如地球到昴宿星团那般遥远,哪有本事养情妇?话说回来,舍松之所以异常擅长调理野草,或许就是这块穷乡僻壤的当地女子一手教导出来的。我燃起一股几乎煮沸手中那瓶茶水的怒火,继续跟踪他。如果舍松胆敢踏入女人家门一步,我就冲进去把他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舍松应该不至于察觉我的杀气。却连瞧都不瞧家家户户一眼,径直走向山脚。我快喘死了,你到底想走到哪儿去呀?我不想管你有没有情妇了,拜托你随便找户人家进去休息好吗?
然而我的希望落空,舍松依然马不停蹄地往山间小径迈进。我完全没空观察四周,待一回神,脚下的道路已变成没铺柏油的碎石路,最后变为一片泥土。群木遮天蔽日,山坡虽陡,好在树荫令我稍微松了口气。
走到山路中段时,舍松终于停下脚步。我赶紧闪进路边的草丛,躲在树后。舍松睁大眼睛左右张望,摸摸树干又摸摸地上的岩石,接着慢慢拨开偏离道路的草丛,走入山中。
我连滚带爬到路上,冲到舍松走入山中的地点。疏于管理的人工杉树蓊郁怒长,蕨类植物覆盖整片斜坡。舍松登上山坡,背包在群木间若隐若现。
「不会吧……」
我俯视自己身上的洋装及凉鞋,哪有人穿这样出远门?这比舍松养情妇还惨。我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在大热天来这种荒郊野外?不过,就这么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下定决心,迈向草丛。
假如跟丢舍松,我铁定会在山中遇难。尽管蚊虫多,身体也被树枝、野草划得遍体鳞伤,我仍然拼命爬坡;装着钱包和宝特瓶的竹藤包,被我用洋装的腰带斜斜绑在身后。我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沦落至此?我只是想知道舍松究竟在哪里闲晃而已呀。
「死舍松……」
我气喘吁吁地狠狠咒骂一句,赌气地一步步往上爬。当然,舍松完全不知道我
在后面跟踪他,因此丝毫没放慢脚步。我满头大汗、流下无助的泪水与鼻水,沿着舍松踩过的草皮与被小刀砍断的树枝,爬上山坡。
这段路途似乎很长,但其实才约莫三十分钟。我终于登上山顶的平坦地带,前方离森林有一段距离,另一头传来浪潮声。我站稳疲软的双脚,走出森林。
凉爽的海风轻拂面颊,斜阳迎面射下,山的另一侧是临海悬崖,放眼所及尽是苍穹。我在这意料之外的开阔空间深吸一口气。
眼睛习惯明亮后,舍松的身影蓦然映入我眼帘。虽然逆光,但我看得出他正大胆地探出身子窥探崖下。本想大叫吓唬舍松的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他抬身挺直腰杆,一副要跳崖自尽的模样。
「呀~千万不要啊,舍松!」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背后冲过去抱住舍松的腰。
「啊嘎!」
舍松怪叫一声,在悬崖上左摇右晃。方才的山路已令我筋疲力竭,我只好抱着舍松的腰瘫在地上,但依然坚决不放手。
「别想不开呀,舍松!我没想到你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明天我一定会把结婚申请书送出去的。啊,告诉你喔,公所星期天也收件呢。答应我好吗?拜托你千万别自杀!」
「浮羽,别用力推我,很危险啦……」
舍松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转身朝我肩膀一推,将我压倒。我仰躺在地,舍松则压在我身上。逃过落崖危机了!我心头一宽,用力抱紧舍松。
我俩就这样在地上紧抱半晌,接着舍松站起身来。
「浮羽,你来这里干嘛?还有……」舍松俯视着我,噗哧一笑。「你的打扮超猛的。」
「我才想问你呢,何必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寻死呢?」
「寻死?」
舍松一头雾水。「我只是来采松树而已。」
仔细一看,舍松的腰间绑着一条绳子,绳索另一头紧紧系在悬崖边的树上。「对了,松树、松树。」舍松起身丢下纳闷地瘫坐在地的我,再度走到崖边。
「浮羽,稍等我一下。难得你特地来到这儿,我们一起回家吧。」
说时迟那时快,舍松倏地消失踪影。我爬着靠近悬崖边,探头朝下一望——只见仅靠着一条绳索支撑身体的舍松,正在挖掘长在悬崖中段的小松树。
舍松从背上的背包一一取出铲子跟十字镐之类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挖开松树周围的土,以避免伤害树根。不久,他将松树拔起来插进背后的背包,戴着工作手套沿着绳索往上爬。
「嗨,久等罗。」
舍松再度站上悬崖,松树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我瘫软地仰望着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是理查拜托我来的啦。他想参加英国的盆栽评监会,所以非常想要这种松树。」
舍松将刚挖起来的松树移栽到四方型盆钵中,那八成又是从背包里变出来的。「这棵黑松很棒吧?海风的吹袭让它长不大,不过它的树龄肯定超过一百五十年,不简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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