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我要答应(2 / 5)
“无论如何,在作为你外婆的这十多年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无比的自豪,依旧希望你健康、平安、长乐。”
常小秀抬起了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严自得往后面缩了缩,他把这个抚摸留给严自乐。
在最后,常小秀说:“自乐,睡一觉吧,相信婆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会更好。”
啪嗒。
“自乐,想必你……”
视频继续循环。
严自得却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趴倒在桌面。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纸页,一张是严自乐的遗书,其他部分则是他的诊断报告。
严自得在进门时就看见遗书,严自乐在细节方面总是这样,他连写遗书都要做到大大方方,纸张是他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撕得整整齐齐,他在最上面也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大字:
遗书。
像是很郑重在写,十分用力地在道别。
这张纸被严馥早已反复看过,但轮到严自得,他却没有勇气,不敢下看。相反他从柜子边缘翘起的纸张翻出了那封诊断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遗传性常染色体4型基因突变。
严自得知道这种病,他曾在生物书上学到过,病发后病人会在很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四肢扭曲,精神陷入谵妄状态,至今无药可医,只能靠药物缓解。今天在葬礼上出现的女人——严自乐的亲生母亲,就是该种疾病的患者。
诊断报告上的落款日期正是不久前严馥开始带着严自乐早出晚归的时间。
再结合严自乐之前行为的种种怪异——严自得想不下去了,他的心像被绞碎那样发痛,无法喘息,身上的划痕也在此时齐齐作痛,像是被硕大的哀伤撑开,所有的伤痕都是一只流血的眼睛。
原来在很久之前,严自乐就已经歪斜下去,他们背离,分别。而严自得却沉浸在所谓幸福的幻觉当中,无知无觉踩着那么多的哀痛前行。
严自得浑身发冷。
肌理又涌起颤栗,严自得吐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痛,他仅仅只是将自己缩在座椅上,常小秀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严自得在一片缺氧中想,严自乐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呢?
先是命运不公,让他直面自己的残疾,再者命运戏耍,让他意识到自己辗转的身世。
像要一寸寸敲碎他脊骨那样,逼得他弯下,逼得他跪下,逼得他舍弃自己所有。
严自得好痛,无法呼吸,痛在此时竟是肿胀的,身体像是要被无法观测的哀痛撑爆。严自得变得很满、很重,他缩在严自乐的椅子上,又像是融在其中,他变成一滩泥,不住地流淌下去。
他质问命运:“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是严自乐,又为什么会是他来代替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如此愚蠢、自大,视而不见?
为什么这些痛苦不能平分?哪怕不是真正的双生,也至少看在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默契下,将属于严自乐的疼痛倾斜于我一部分。
为什么呢?
“……”
命运从不回答。
严自得终于看向桌上那张白纸,他展开,用手指一寸寸压平,抻直,他碰到笔迹,又像是碰到那晚严自乐攥笔的手指。
他像是思忖许久才落笔:
妈妈,我需要尊严。
我不后悔。
我也没有怪罪任何人,我理解事情的所有的无可奈何。
妈妈,请原谅我。
在这行之下,严自乐又纠结了好久,笔尖在白纸上洇出好几个墨点。
他隔了一片空白,最后写道:
严自得,我也不怪你。记得好好生活。
但是严自乐,你口中的好好生活,究竟是要怎样地生活呢?
好遗憾,严自得不知道。
-
严自得在严自乐死后的第三天选择离开家。
严馥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阻拦,她站在门口,日光扑在她脸上,严自得回头看时恍觉妈妈变作一根蜡烛,她寂寂燃烧着,蜡泪堆积在她脚掌。
严馥沉默,她有点累了,这几天她处理着严自乐抛下的一切琐事:他的父母、他剩半截留存在世间的人生、还有他户口上的母亲——属于严馥自己的情绪。
她实在疲惫,这种感觉像是披着一条沾满水的毯子,严馥时不时就要觉得自己即将沉下。她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阻碍什么,这几天睡觉她也总想起妈妈,想到那间病房。
在那间病房里她第一次看见严自乐,婴儿小小地窝在手臂,柔软得像团面团。严自乐不吵不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向她,严馥用额头轻轻印在他的面颊。
“自乐,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ma——妈,这么读的。妈妈。”
那是一个午后,严馥对这样的午后记忆总是清晰,可能因为日光太盛,曝光到回忆里的其他边角都不够深刻。
记忆里收到严自乐的那条诊断报告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严馥当机立断,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去找严自乐。
她赶到时严自乐坐在医院长廊上,垂着眼,寂然得像张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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