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2 / 2)
那个在她无兵无粮最艰难时来投的文士,那个在她病中一手撑起大局、鬓角为她熬白的谋士,那个助她收服薛成、稳定河朔、最终兵临京城的股肱之臣。
沈清砚于她,是初心,是根基,是明州岁月里最坚实的后盾,亦是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臣子,为她受伤,哪怕她空无一人的时候仍然接纳她支持她的忠臣。
首辅之位,只有一个。
宁令仪沉默了,方才的松弛愉悦荡然无存,一种属于帝王的权衡悄然压上心头。
玉太妃将女儿细微的挣扎看在眼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如同幼时那般,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娘知道你的难处。”她低叹。
“可这就是你要走的路。从今往后,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人揣摩。你的喜恶,会成为风向;你的每一分重用,都会被人看作是恩宠。许多人会来奉承你,讨好你,甚至……骗你。”
“你若不多思量,失了判断,便会一步步被推着踏上,并非你本心想走的路。”
宁令仪听着母亲说话,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慈爱,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娘,难道坐了那个位置,就注定要成了孤家寡人吗?”
玉太妃闻言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她捧起女儿的脸,拭去她眼角一丝湿意:“傻孩子,怎么会,你还有娘呢。就算天下人都揣着心思,至少还有娘永远在你这边,只盼着我的仪儿平安喜乐。”
只这一句话,就治愈了宁令仪。
这天下或许会愚弄她群臣会厌弃她,但母亲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虽仍有沉重,却多了来自母亲的力量,她可以的,她给自己打气。
*
随后,宫中设宴。
澄瑞亭畔,水波轻漾,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亭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宁令仪坐于主位,已换上一身庄重却不失柔和的宫装,气色较前两日好了许多,下列左右,便是她麾下班底。
沈清砚与农子石首次相见,一文一雅,一沉稳一清癯,彼此拱手见礼,目光交汇间有审视,有好奇,亦有几分心照不宣的考量。
薛成依旧武将风范,坐姿笔挺;苏轻帆眉眼间多了几分京城风霜也难掩的明澈;井诏亦在座,神色恭谨,较之以往,那份江南世子的矜傲收敛了不少。
宁令仪举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清晰而温和:“今日并非大宴,只是家宴,令仪能坐在这里,全赖诸位鼎力相助,诸位于我,非寻常臣子,皆是肱骨,是令仪倚为长城之人。”
她语气诚挚:“天下初定,河朔未复,百废待兴,前路艰难尤甚往昔。令仪年轻识浅,日后诸多国事,还需倚仗诸位同心同德,继续辅佐,共克时艰,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令仪在此,先谢过诸位。”
众人皆起身,举杯还礼,口称“不敢”、“分内之事”、“愿为殿下效死”,言辞虽恭,心下却都明白,这是殿下在安定人心,亦是帝王术之始。
但经此一事,众人心中些许不安与揣测,倒也确实平复了许多,连井诏,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气氛渐渐融洽,谈及河朔局势、北伐规划、民生恢复,各有见解,偶有争论,亦控制在和煦范围内。
沈清砚与农子石就政务之事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欣赏。
但他们心中也明了,朝局之上,必有争端。
宁令仪立于首位,看着众人,也终于懂得了父皇当初的心情,天下英才在手,识人用人才是关键,原来帝王权衡从一开始就存在了。
宴毕,众人告退。
宁令仪独立亭中,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融入夜色,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沉淀下来。
她并未返回寝殿,而是命人备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驶向城中某个方向。
马车在一处寂静的坊巷前停下。
她下了车,挥退随从,独自一人,走向巷底陌生的朱漆大门。
门前石狮依旧,门楣上却空悬着,昔日悬挂府邸名号的地方,只留下些许斑驳的痕迹。
她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那空悬的门楣,春夜的寒风吹动她的衣袂,良久不动。
她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找到答案,但她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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