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我其谁(2 / 3)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天下,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此刻背负的重量,能够与她平等地谈论胜败之后,那关乎亿兆生灵的将来。
那个人,是她的死敌,拓跋弘。
她沉吟许久,竟真的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开门见山,不带任何寒暄。
“拓跋可汗:若此战,尔胜我败,入主中原,将如何待我南朝军民?”
写罢,她封好信,唤来亲信侍卫:“想办法,送到拓跋弘手中。”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却未多问一句,领命而去。
*
漠北王庭,金顶大帐内炭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
拓跋弘捏着那封辗转送来的短信,反复看了三遍,浓黑的眉毛紧紧拧起。
宁令仪?
在这个两军对垒、厮杀正酣的关头,她送来这么一封信?是何用意?示弱?试探?抑或是某种他尚未看透的计谋?
他挥手屏退了帐内歌舞的胡姬与侍酒的奴仆,独自对着那寥寥一行字,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这些年与宁令仪的交手。
起初,他以为力量便是一切。
他的铁骑纵横漠北,所向披靡,西羌在他马蹄下哀嚎臣服,他以为南朝也不过是另一块更肥美些的猎物。
可宁令仪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种力量。
那不是单纯的武力,而是一种可怕的他不明白的力量。
为何南朝的士卒愿意为她死战不退?为何那些百姓会在道路旁跪拜哭泣,称她为再生父母?为何即便在她“死”后,她的旧部依然能凝聚在一起,掀起滔天巨浪?
是因为她给了他们生路。
分田、赎奴、肃贪、兴教……她一桩桩一件件做的事,拓跋弘并非全然不知。
他曾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妇人之仁,是浪费力气。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发现,正是这些“妇人之仁”,构筑起了宁令仪的根基。
他麾下的勇士固然悍勇,可那是建立在他拓跋弘战无不胜能带给他们财富和荣耀的基础上,若有朝一日他兵败势颓,这些人会立刻如鸟兽散,甚至反噬其身。
而宁令仪若败,恐怕还会有无数人愿意为她战死,为她坚守。
这其中的差别,让拓跋弘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既然她问,他便如实回答。
在这关乎天下格局的问题上,他不屑,也无须撒谎。
她宁令仪是天生圣主,他拓跋弘又怎不是天纵英才?
“宁令仪:若天意属我,入主中原,自当效仿北魏孝文,融胡汉,兴文教,劝农桑。铁骑可得天下,然欲治天下,非倚仗尔南朝之典章制度、士民人心不可。届时,无分北朔南朝,唯有新朝,亦当为天下共主,承天下正统,开万世太平。”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皆是他这几年深思之果。
他早然明白,征服与掠夺,无法长久统治这片广袤而文明的土地。
信送出后,拓跋弘独自饮了半宿的酒,望着帐外漠北清冷的星空,心中竟有几分期待宁令仪的回音。
*
宁令仪收到回信时,正在视察一处亟待修复的城墙。
拆开信,看到拓跋弘那毫不掩饰野心的回复,她确实感到了意外。
她原以为,以拓跋弘的骄横,会回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类的狂言,或是更直接地炫耀武力。
没想到,他竟然也看到了这一步,想到了汉化,想到了融合,想到了“天下共主”。
这个对手,比她想象的,要更有远见,也更可怕。
她站在残破的城墙垛口边,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想了很久,然后再次提笔。
“拓跋可汗雄才大略,见识超卓,令人佩服。然,汉化非一日之功,融合需百年之期。可汗麾下骄兵悍将,皆以掳掠为乐,以征服为荣,可能坐视可汗将昔日被其视作两脚羊之南人,擢升至其头上?”
“根基不同,强行扭合,恐非福也。若天下必有一主,统领万民,休养生息,承续文脉……”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
宁令仪的眼前,仿佛闪过了雪晗殿的梅花,闪过了母妃温柔的眼眸,闪过了那对挖野菜的兄妹惊恐的脸,也闪过了野狐岭守将殉国前决绝的背影。
她与拓跋弘,终究是不同的。
他是在征服之后,才开始学习如何治理;而她,生于斯长于斯,仁政与教化,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
她不再犹豫,落笔将心中所思尽数倾泻:“可汗以刀兵立威易,以仁教服心难。我自摄政以来,分田亩、赎俘虏、肃贪蠹、兴女学,万民非惧我兵威,而感我生养之恩。此中差别,便是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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