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2 / 2)
太子倒是常随母亲前来,对皇爷爷并不陌生,虽被父亲训诫要守礼,但孩童心性,还是忍不住凑近些,小声地地唤了一声:“皇爷爷,泽儿来看您了,要过年了。”
太上皇的眼珠似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光启帝站在床前数步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例行公事地说完祝祷词,便让宫人带太子先去偏殿等候。
当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时,光启帝脸上的漠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恨意、得意、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他缓缓走上前,最终,竟撩起袍角,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仰头看着床上那个不能言不能动的太上皇。
“父皇,”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复杂。
“您看到了吗?如今坐在这龙椅上,主宰这万里江山的人,是儿臣,是我光启帝。”
“您还记得我母妃吗?那个您曾经也有过片刻爱意的德妃?她死了以后,您眼里可还有过我这个儿子?”
“您把所有的宠爱,所有的期望,都给了废太子,给了宁令仪,他们才是您的心头肉,掌中珠!我呢?我算什么?”
“我那么努力地做事,那么拼命地想得到您一句夸赞,可您永远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仿佛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您只是把我当成磨砺废太子的磨刀石。”
“您可曾想过,若废太子登基,我的下场会如何?您在乎过吗?”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带着恨意:“您不在乎,所以,我不该恨你吗?我怎么能不恨!”
“现在,废太子死了,我赢了!是我坐在了这里!”
他的声音似乎得意急了,却又强行压抑着,面容微微扭曲。
“您心痛吗?父皇,看着您心爱的太子撞死在您面前,看着您最疼爱的女儿被我逼的逃在宫外,您这心里,是不是像刀绞一样?”
听闻这些话,太上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缓缓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沿着皱纹蜿蜒而下。
太上皇还有意识,他听得到!
这个发现让光启帝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哈哈哈,您听得见!您果然听得见!好,好得很!”
“我当然要得到皇位!”
“凭什么是太子那个废物?就因为他是嫡子,是,他是嫡子,可他死了,尸体都烂透了,早就化为灰了。”
“您看看这身龙袍,如今穿在我身上,真是让我满意极了。”
“父皇,您还不知道吧,我已经追封了我母妃为圣母皇太后了,您不在乎她,我在乎!”
“我把她的牌位放在太庙里,我要宁氏子孙永远祭奠她!”
说着,他似乎满意极了,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却又变得了疲惫。
“可为什么?坐上皇位,竟然如此艰难?”
“父皇,您告诉我,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为什么却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
“我害怕,我怕失去它!比从未得到过更怕!所有觊觎这张龙椅的人,所有质疑我的人,我都恨!废太子已经死了,宁令仪,她也必须死!所有挡路的人,都必须死!”
“我知道那些大臣们阳奉阴违,我知道现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我未必扳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貍……”
“但没关系,我能忍!就像当初隐忍多年最终一击得手一样,我现在照样能忍!我会一步步收拾掉所有反对我的人,我会剿灭西羌,踏平北朔!我会让史书工笔,清清楚楚地记载我光启帝,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圣君明主!”
“父皇,你教了废太子二十多年怎么做皇帝,从未教过我,可我不在乎!”
“我不会让你去死的,父皇,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做好这个皇帝的!”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床上无声流泪的父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父子孽缘。
*
光启三年,元月初一,大朝会。
天色未明,百官已按品级序列,肃立于紫宸殿前广阔的丹陛之上,寒风凛冽,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中,大典依序进行。
首先便是于紫宸殿举行的“开笔仪式”。
御案之上,早已设好那座象征社稷永固的金瓯永固杯,杯中美酒名曰屠苏;一旁玉烛台上,名为玉烛长调的巨烛已被点燃。
光启帝沐浴更衣,焚香静心,于万众瞩目下,先执朱笔,饱蘸丹砂,于黄绢上挥毫写下“天下太平”四字。
随后,率宗室勋贵、文武重臣,诣太庙祭告天地祖先,祈求新年国泰民安,最后,才是于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贺。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彻殿宇。
光启帝高踞龙椅,看着脚下匍匐的臣工,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只觉满足。
不料,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臣,有本启奏!”
“陛下,近日京中流言,陛下得登大宝,乃因当年许以重利,允诺割我河朔三镇,换取其铁骑南下,助陛下成事。”
“臣斗胆,敢问陛下,此等骇人听闻之言,究竟是无稽之谈,还是确有其事?”
一句话,拉开了光启三年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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