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米饭(2 / 2)
逯坚白怀着一腔热血抵达任所,方知“知县”二字重若千钧。
这个地处偏远的县城,竟然也有十成十的官场积弊。
县丞是个笑面虎,表面恭顺,却将关键账目捂得严实;主簿则是个老油条,遇事便推说旧例如此;三班衙役更是懒散成性,若非上面催得紧,连日常巡街都敷衍了事。
他这个知县,做的实在艰难。
收税征粮时节,小吏们表面应承,背后却与地方大户勾连,将负担转嫁于小民;推行教化,百姓们或因贫困无暇他顾,或因积习难改,对他口中的圣人之言懵懂不解。
他想起在菁莪院时接触的女子教化,便在县学旁开设了女子识字班,却遭到本地乡绅的强烈反对,说是“坏了风化”。
或遇调解纠纷,更是各执一词,他日日忙碌至深夜,案牍劳形,却总觉得力不从心。
某一日,他忆起在工部观政时所学,又翻查了农书,自认找到了改良本地一种作物播种的法子。
他兴致勃勃,亲自下乡,召集村民,细细讲解新法之妙处。
村里老农蹲在田埂上,半晌才闷声道:“老爷,您说的理儿是对的。可咱们祖祖辈辈都这么种,改了万一不成,这一年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任凭逯坚白如何劝说,甚至许下承诺,回应他的多是沉默。
最终,只有几户人家勉强答应试种一小块地。
秋收时节至,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
那些试用了新法的田地产量反而不如往年。
一时间,怨声四起。
张老汉带着几个农户跪在县衙外,哭喊着求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更有那等泼皮无赖,混在人群中起哄,嚷嚷着是县太爷坏了收成,要他赔偿损失!
那夜,寒月孤悬。
逯坚白独坐后衙,案上酒壶已空,窗外传来打更声,更显寂寥。
他醉眼朦胧,想起离京时的壮志,想起那碗白米饭,想起陛下的殷殷嘱托。
他自问已竭尽全力,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为何还是这般处处碰壁,事事艰难?为何真心为民,却换不来半分理解,反而落得如此境地?
他抓起笔想写辞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陛下那双眼睛仿佛就在眼前望着他,最终,他将纸揉成一团,掷于地上,伏案痛哭。
待到次日酒醒,头痛欲裂。
他看着窗外依旧升起的太阳,想起陛下曾说“千难万难”,最终还是铺开信纸,将自己到任后的种种尽数写了下来,封好,以密奏形式,发往京城。
信使一去,杳无音讯。
地方政务依旧千头万绪,刁难与孤立也未曾减少。逯坚白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似乎渐渐褪去了书生意气,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沉默地观察、学习,眉宇间多了几分隐忍。
两三个月后,陛下的回信终于到了。
“世人或以为,怀一片赤诚真心,便可为民做主,扫除积弊。然,非也,非也。”
“欲成实事,解民倒悬,或许,尔需比贪官更明察秋毫,更为狡猾,方能识破其伎俩,护住民脂民膏;需比田间老农更认死理,方能不为浮言所动,找到真正有益农事之法;需比精明商人更懂得周全,更善于权衡各方,方能将好事办好,让政令通达。”
“譬如女子识字一事,不必强推,可先让乡绅家的女子受益,她们自会说服父兄。待见到实益,阻力自消。”
“这世上,为官最容易,同流合污即可;为官也最难,因你选择了一条逆水行舟之路。今日你若放松一分,手上或可立时多出几大笔方便之银,可你若坚守到最后一刻,那便是真正的为民执政了。”
“前路漫漫,望卿继续努力,于艰难处,更见初心。”
他反复诵读,攥着信纸,失声痛哭一场。
哭罢,他擦干眼泪,这官,还是要做。
自那日后,逯坚白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主动请县丞饮酒,不谈公务,只聊风土人情;他向主簿请教旧例的由来,询问如何做更好。
在推行女子识字一事上,他听了陛下建议,先邀请几位乡绅家的夫人小姐来衙内听讲,由她们带动,果然顺利许多。
他依旧清廉自守,却懂得了如何运用手段,去推行政令,去平衡各方。他不再高高在上,只会空谈,而是学会了倾听与协商。
去做一些真正的实事。
多年以后,已是两鬓微霜的新任首辅逯坚白,立于朝堂之上,主持新一届女科时,回顾自己从一介书生到封疆大吏,再到执掌中枢的半生历程,面对无数赞誉。
他只慨然长叹,说了一句:“是陛下当年的那碗白米饭,方才让臣走到了今日啊。”
一碗白米饭,竟喂出了一个擎天之柱。
宁令仪的这桩买卖,做的划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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