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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农子石:万民诤石[番外](1 / 2)

番外七农子石:万民诤石

农子石一开始,并不是一块顽石。

他也曾有过温润的年份,像所有读书种子一样,埋首经义,期待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那一天。

二十岁上,他中了秀才,功名虽小,眼前却仿佛展开了一条光明的坦途,可,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真正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坦途之下,蚁蝼的挣扎。

他看见春荒时挖尽草根的田地,看见为省口粮将女婴溺毙的浑浊河水,看见乡间胥吏如何用“火耗”、“脚钱”的名目,将小民最后一滴油水榨干,看见被豪强夺去田产的农户,跪在县衙前磕头直至额骨见血,也换不来青天大老爷的一瞥。

他心里那点温润的光,迅速冷了下去。

他不明白,圣贤书里描述的“仁政”、“爱民”,为何在现实里轻飘飘不如一张草纸。

他开始大声说话,在文人雅集上,在师长同窗面前,抨击时弊,直言不阿。回应他的,是嗤笑,是摇头,是“子石年轻气盛,不通世务”的评语。

没人听他说话,可他偏要说。

直至考举人那一场,他看着策问题目上的“教化”、“农桑”,终于再也忍不住,将满腹的愤懑、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尽数泼洒于纸上。

结果,如冰水浇头。

罢黜秀才功名,上官斥其“妖言惑众,诽谤朝廷”。

昔日同窗避之如蛇蝎,父母在忧惭中相继离去。

他成了真正的孑然一身。

那些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那些想做的事,缚在手脚上,成了无形的镣铐。

他以为自己会像无数个这般不合时宜的岌岌无名者一样,抱着这腔无法言说的孤愤,沉默地烂在泥土里。

直到,他听说明珠公主宁令仪。

他擡起头,看着那个同样年轻的公主,嘶声喊道:“殿下!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吧!”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将他当作疯子,他甚至做好了立刻死去的准备。可他看见宁令仪跪坐在他身边,哭着对他说:“先生,我答应您。”

只一句话,农子石那堵了半生的喉咙,那冷了半生的血,瞬间土崩瓦解,热流奔涌。他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弃儿。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愤世嫉俗的落魄书生,多了一把宁令仪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的科举之身早已废黜,士林清流视他为幸进之徒,异类鹰犬,他没有父母妻儿牵绊,不慕钱财,不求身前身后名。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心中那口不曾冷透的气,就是那个雨夜里,君王含着泪答应的一句话。

他这样的人,本不该立于朝堂。

可他偏偏就站在了那里,站在了民佑殿的金砖之上,站得比许多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更稳,更直。

因为他身后,是宁令仪。

任刑部尚书时,他杀贪官,毫不手软,宁令仪赐他斩奸剑,他用的最多,许多时候,弹劾的奏章尚在途中,说情的关系还未走到,他的人头已然落地。

痛快!

有人私下劝他:“农相今日如此,来日何以自处?”

农子石闻言,只道:“来日?老夫没有来日。”

他早已将自己当作一段烧尽的枯柴,只求在熄灭前,能多烧毁一些世间的污秽。

果然,太初十年的春天,那杯毒茶,还是来了。茶水入喉,灼痛蔓延的瞬间,他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

于他私心而论,这杯毒,来得已经很晚了。他早该死在那些人的明枪暗箭之下,能活到今日,已是陛下力保,是偷来的时光。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选择此时发难的歹毒用心,他们不仅要他的命,更要借此将污水泼向武将勋贵,挑起朝堂内斗,以此削弱陛下,让文臣士绅更加独大。

好算计。

他本想再次一展身手,为陛下而战。

可惜,他就要死了。

意识涣散之际,他脑中闪过的,竟是庆幸。

庆幸当初她应了他,庆幸这十几年,他能站在她身后,真真切切地为这天下,做了一些事。

他知道宁令仪的心志手段,绝不软弱。

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这万里江山,兆亿黎民,太重了。他要用自己的死,再给她上一道最沉重的枷锁,用这淋漓的鲜血,将她与百姓二字,死死地捆在一起。

“陛下,对不住……”

他心头掠过一丝歉然,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将她困在龙椅上,不得解脱,是他对不起她。

可他没有办法了。

他就要死了。

以后还有谁,能像他一样,不管不顾,只为百姓说一句话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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