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女儿回忆昨日的一切,母亲的生与死,以及其他(2 / 7)
那时,我对围墙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在我记忆所及,我从来不会跨出过大门一步。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劲。因为,我喜欢的一切都在围墙里。
那时,我没有上学,但家里有好多好多书,我都看那些书自习。
我从来不会从远处看过我们的房子,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外侧的墙壁是用和围墙相同的灰色石头砌成,二楼上面还有一间阁楼,有一个大大的黑色三角屋顶。
房子里有好多好多的房间,实在太多了,有些房间上了锁,根本没有用过,我对这些房间也一无所知。一楼是玄关和客厅,以及通往二楼的旋转梯,四、五间大小不同的客房、宽敞的饭厅和小饭厅,还有厨房。
在一楼的房间中,我最熟悉的就是阿婆们工作的厨房、和母亲一起用餐的小饭厅,以及从小饭厅向庭院延伸的露台。每一问房间都有壁炉,从秋天到春天都一直烧着火。
其他房间是客人造访时才用的,我不会进去。至于客人的事,以后再谈吧。
在春天至秋天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的日子里,我和母亲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露台。露台上放着玻璃枱面的桌子,我们在那里吃早餐、喝茶。
母亲也说,在这个家里,露台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坐在露台,眼前的庭院就像一幅画一样。母亲喜欢眺望庭院。我更喜欢看着母亲坐在庭院前的样子。
来谈谈庭院吧。听说以前在水池的周围有许多灯笼,松树蜿蜒展枝,还有假山和
踏石。但我看到庭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松树,也没有灯笼,变成了和大房子很相衬的欧式庭院。水池中铺满了睡莲,翡翠色的圆叶在水面上层层叠叠,一到夏天,就会绽放出不计其数的鲜红莲花。
坐在露台上眺望庭院,完全看不到庭院四周的围墙。因为一排倚着围墙种植的高耸树木遮住了整片围墙。因此,我们好像并非身处一般庭院,而是隐入一片森林中。
最高的树木是冬天也不会落叶的喜玛拉雅杉,然后是一排樟木,以及在春天会吐出嫩叶、秋天则染成金黄色的榉木。越靠近我们,树木就变得越矮,屋子前则种着许多会开花的树木。有白色的丁香花、木兰花和珍珠花,香气宜人的金黄色丹桂花,白里透红的日本木瓜花,蓝紫色球状的绣球花,以及紫红色的杜鹃。
水莲池畔的杨柳树垂下细细的柳叶,几乎快要碰到水面。池塘的四周是一片绿色的草皮。虽然也有花圃,但母亲似乎并不喜欢太刻意修整的庭院。她经常说,她喜欢像大自然的森林一样的庭院。
所以,花圃里只种了玫瑰的树苗,以及不会修剪的郁金香,虽然会不时绽放花朵,但因为既没有施肥,也没有人为它抓虫子,花显得有点发育不良。
倒是那些由不知名的地点飞来的种子自然生长而成的花草,显得精神抖擞。黄色的油菜花和红色的紫云英,蓝色的婆婆纳在庭院的草皮上,争奇斗艳,但春天最美的花朵则非垂枝樱莫属。
夏天的庭院绿意盎然,睡莲也美不胜收。拂过池塘吹来的风凉凉的,捎来绽放在远处的栀子花香。
老实说,盛夏季节在露台喝茶、吃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庭院里满是树木和花草,一到夏天,就会有各式各样的虫子飞来飞去。我不喜欢让昆虫飞进桌上的蜂蜜或牛奶中。
所以,我和母亲都喜欢春天。寒冬结束,终于可以走出户外时,总令人雀跃不已,我们会经在露台吃早餐、午餐、下午茶,也在那里吃晚餐,一直到上床睡觉前都舍不得离开。
我们从来不会感到厌倦。庭院的风景随着太阳的移动,无时无刻地变化着,母亲一下子哼着歌,一下子又朗诵着优美的诗句,也曾经在我面前表演戏剧的台词。母亲非常多才多艺,她最擅长的是模仿别人的声音。
我忘了那是在我几岁的时候。那天,庭院里唯一的垂枝樱突然花满枝头。这棵垂枝樱的颜色特别淡雅。白色中稍微带点红色的樱花竞相绽放,把树枝压得弯弯的。那是一棵很大的树,比二楼还要高。枝头开满粉红色的花,花下却静得出奇,笼罩在一片花影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母亲伸手指向庭院,说:
「小纯,今天我要告诉你那棵樱花的故事。」
然后,她突然改变声调,开始说起樱花的故事,那棵一直孤独地站在庭院中,一年一度绽放出美丽花朵的樱花树的故事。
男女老少来到花下,为樱花的美丽感到欣喜,为樱花的飘落感到惋惜,在樱花树下歌唱、流泪,在樱花树下邂逅、恋爱、分手。花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伫立在庭院的樱花树却比人更长寿。人来人往,只有樱花树一直伫立在那里——。
尽管我无法重复母亲当时所说的话,但母亲的声调、抬头的样子,出神地仰望天空时晶莹剔透的脸,以及仿佛樱花的树枝随风摇曳般慢慢摆动的手臂,都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最后,深受樱花吸引的母亲,便走下大理石的楼梯,光着脚,轻轻地踩着草皮走向庭院。母亲像一片影子般,即使在走路的时候,也比任何人都美丽。
母亲和我在一起时,几乎都穿便装,但有客人造访时,一定会穿和服。无论便装还是和服,她最喜欢的都是黑色。
母亲的肌肤苍白似雪,滑顺的头发像刚洗过般乌黑油亮,所以,穿黑色的衣服特别漂亮。透明薄纱的黑、亮晶晶的真丝绸缎的黑、闪着暗光的天鹅绒的黑、会发出沙沙声响的纺绸的黑、若隐若现的罗纱的黑……。
母亲和我在一起时不戴首饰。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大大的黑色礼服——袖子长及手背,裙摆及地,没有一点装饰的素雅洋装——站在垂枝樱下。
在树下昏暗的光线中,白色花朵的包围下,母亲的脸显得那么雪白。不时闪现的双手就像是离开树枝的两朵花。母亲仰望树梢伫立,那模样,仿佛是春天女神下凡。我觉得此刻的母亲比任何时候都美丽、神圣,却又遥不可及,好像就会这样融入樱花树里。
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希望母亲赶快回到我的身边。我多么想要大声叫喊——妈妈,赶快回来。
然而,我却叫不出声音。那时候的母亲实在太美了,似乎已经不是我的母亲。我绝对无法像母亲那样美丽。我和母亲都十分了解这一点……。
3客人们
什么?庭院的事已经听够了?想要听听客人的事?我是没问题啦,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母亲不让我和客人们见面。为什么?嗯,我也搞不清楚。这种事,我觉得你们自己去想就好了。
况且,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人。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想,也不去看那些人。我既不喜欢那些人,也不喜欢和那些人在一起时的母亲。但阿婆告诉我那些客人要怎么称呼——她说那些人都是「崇拜者」。
老实说,家里很少有没有客人造访的日子。虽然客人有时候会一大早来,和母亲吃完午餐后出门,一直到很晚都没有回来;但通常母亲哪里也不去,只在家里招待客人。有时有人独自前来,在我喜欢的露台喝茶:有时在傍晚时分,客厅里挤了二十几个人,一直喧哗到半夜。
那些人经常都是新面孔,但也有少数几个老面孔常常出现。大部分的人都很年轻,脸蛋很漂亮,或是体格很健壮,或是声音很好听,说话很动听,反正都会有一些优点,但也会有一些根本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优点的人。
有一个面色凝重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经常独自前来,当大批客人涌入时,立刻不见他的踪影。他曾经站在庭院看着二楼的窗户,和我四目相接。
虽然我慌忙地躲到窗帘后面,但那个人还是一直看着我。他好像小偷一样,一直在庭院裹徘徊,四处探头张望着。我觉得那个人的举止很奇怪,长得也很不好看。
那时候,我才体会到弹弓被阿婆没收了有多可惜。我从掉落在庭院地上的树枝中找到一根分叉的树枝,折成适当的长度,装上背着母亲请人代买的松紧带,自己做了一把弹弓。因为那条松紧带很有力道,若是看到猫盯着在池塘里戏水的麻雀,只要一发子弹就可以把它打跑。但阿婆说太危险,生气地把弹弓没收了。
想必母亲也不会喜欢这种偷鸡摸狗的人。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那个人都没有出现。他让我觉得浑身毛毛的,所以,我也松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毫无顾忌地看着我的脸,久久都无法从我的脑海中散去。
因为,我觉得好像在其他地方看过这个人,总觉得好像是画中人盯着我看一样。可能是这个人长得很像我的祖父或曾祖父吧。因为,在二楼的走廊上,有一整排祖先的画。
或者,我在更小的时候,会经和这个人说过话。可能他趁母亲不在的时候来到家里,上了二楼,和孤独寂寞的我说过话。对,而且不止一次。他有时候会送我绘本,也会带玩具给我——。
我只有和客人们打过一次招呼。麻花波浪头上绑着红色的丝带,身穿深蓝色洋装、白色围裙—我一身爱莉丝娃娃的装扮,跟着阿婆来到客厅。
阿婆看着穿戴整齐的我,称赞说「哇,好可爱」,但我觉得披在脸上的头发和会缠住脚的裙子都很不舒服。我一直担心这样的装扮下楼梯会摔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来到客
厅,又觉得那些客人打量我的眼神很可怕。
那些都是母亲的「崇拜者」。「崇拜」比喜欢更伟大,他们奉献给母亲的是一种纯洁、不求回报的爱,就像古代骑士奉献给贵妇的一般。每天来家里的那些男人,都在竞争谁是「崇拜者」第一名。对这些人来说,母亲才是他们的目标,我根本是个拖油瓶,他们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只稀有动物。
我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这种情节只有在小说中才会发生。没错,不管是在小说还是古代,其实都没有真实地发生过。虽然亚瑟王的骑士蓝斯洛「崇拜」关妮薇王妃,但不久之后,亚瑟王和蓝斯洛就为了争夺关妮薇而发动了战争。这不就是一般的三角恋爱吗?
所以,那些客人也只是为了争夺母亲而已。那天在客厅围绕在我身边的男人,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鉴定店里的商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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