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春蚕（1 / 2）

第199章春蚕

“朕今日见你气宇轩昂，有出息了。也算不辜负你的母妃。”“哈哈哈！！！你居然敢说你对得起她？”楚寻一向隐忍自持，从来不会这样大笑，但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他突然一把拔掉铠甲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那是无数的伤疤，长的短的，深的浅的。

饶是楚信百炼成钢，也忍不住闭上了眼，心中泣血，他的寻儿小时候常常窝在他的怀里，那软软的小身子如今这样，都是他的错！

“你杀了她全家，你也杀了她，你敢说你对得起她！”楚寻反手就掀了旁边桌上的一切，哗啦啦摔个粉碎，拳头噼里啪啦地砸在楚信头两边。

似要把所有堆积的愤怒都发泄。

屋里一片狼藉，楚信却很平静：“朕了解她，晚晴是不会恨朕的。喻家，真的别无选择，朕做的每一个选择她都会懂我的……”

他提起喻妃，再也忍不住眼泪，声线颤抖，她就是他孤独之中苦苦支撑下来的支柱。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若她在，就能懂他，理解他，支持他。

楚信拍了拍床边，楚寻并不理会，站在原地喘粗气，一动不动，楚信也不坚持，就自己说下去:

“喻家叛变的时候你还很小，并不了解那时四面楚歌的危机形势。当年朕对你们母子的感情让太多人忌惮，朝堂上，喻家有不少敌人，还有很多说你母妃妖媚惑主的顽固派，后宫中有肖妃和皇后，还有其他女人因嫉妒而泄愤的明刀暗箭，还有皇太后，他们都想斩草除根，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个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上书进谏要求把你们一起杀掉。”

“朕力排众议保住你们，可却激起更大的风浪，你母妃被皇后所逼自尽，朕甚至没有时间伤心，只能立刻背着所有人私下去求了皇太后一整夜，以立当时还是妃嫔的任男秋为皇后作为交易的条件，并且许诺将来把皇位传给楚易，皇太后才肯站出来以皇室血脉之名义，上殿演了一出戏以死相逼的戏码，保下你一命。”

楚寻双目睁圆欲裂，心如擂鼓，原来皇祖母留下他一命，都是父皇求来的。

“当时你已经没有外戚宗亲护佑，也没有母妃照顾，朕就知道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待你了。若还是把你带在身边毫无保留的爱你，那些人就会担心你东山再起，把你当做众矢之的，保得住你这次保不了你下次，才狠下心把你送去北叶。对不起，儿子，离乡背井远去北叶，虽然苦，被践踏凌辱，却是父皇唯一能给你的活路。”

楚寻闭紧眼睛，只剩下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他跟他说对不起……

他一直将所有的伤和苦归咎于楚信，殊不知伤苦都是他活路上的荆棘，

“所以你让我再北叶自生自灭，不闻不问？”

“你错了，你的每一天都在父皇的密报中，你的每一点进步朕都了如指掌，每一份伤……也都知道，所以朕给你找了个师傅，方子涧是方致品的师兄。”

“师傅远在域外，养心斋遇刺的时候，那个蒙面人是不是方致品？还有在与德介打仗的时候，方子涧跟着我，出现在军营也是你安排的？“

“是的，方致品也好，方子涧也好，都是朕为了你安排的，不能让你在北叶那样的地方没有书读，没有人保护，虽然也没有护你毫发无损，可是朕的儿子如今也是顶天立地！”楚信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你知道朕为了让你活下来费了多少心力吗，养心斋那一次，你太不爱惜你自己了。朕可以失去无数个李睿臣，但无法接受失去你，害得朕这辈子第一次翻窗看你。“

楚寻才明白，原来那个时候他不是错觉。

那么他自己的恨才是错觉吗？

一阵阵心酸将他淹没，在他成长过程中如父如兄，亦师亦友的师傅，教他武功，教他谋略，暗中帮他培植势力，竟然是父皇的人。

原来是他最恨的人，一直在以一己病躯，为自己遮风挡雨，拂去阴云。，

他本以为他对父皇的恨固若金汤，现在却要瓦解。

楚信眼中闪耀着骄傲的光芒，充满希望的光芒：“先活下来，北叶虽苦也是历练，让你的羽翼丰满起来，再回来和朕并肩作战，朕在等你，朕知道朕的儿子一定可以，一直相信你……”

原来他最在乎的人，还在千里之外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

“你从北叶回京，父皇真的很想见你，但是不能一下就让人察觉，不能让人觉得你有继位的可能，不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只好委屈你成婚了还住在云婉宫，固执地想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留你在身边，不想再让你离远了。暄妍每日都给你做饭，朕想知道你每日吃了什么，想和你吃一样的菜，便找机会把暄妍安排到御书房，顺便可以让她学习很多东西，日后好减轻你的负担。”

“所以你让我两次出征，都是为了帮我赢得军心民心？”

那奄奄一息的人坚定地点着头。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远图是方致品杀的？你为何如此！”

“朕就是想教你，不要自以为算无遗策，要做好分内之事。”

他到底做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朕知道你已经很久没有把朕当做你的父亲了，你恨朕太过狠绝，可你不知道你如今这样沉默寡言，心机深沉，手段很辣，朕只会比你更恨自己，比乐云楚易他们更心疼你，然而这些你都不了解，朕每每想起你都很矛盾，时常希望你能够懂朕，一眼拆穿朕在你面前的伪装，这样朕就可以不必再孤独的担负着爱恨……”

楚信撑着坐起来，露出开心的笑：“可事你没有发现朕的隐藏，偶尔又有点小得意呢。小时候教你下棋，你棋艺未精总是败下阵来，如今你才智无双，无论是棋局还是任何博弈，你已鲜有对手，但终究是朕的演技棋高一着。”

父子之情拨云见日，但他真的不想戳破，不敢戳破，否则他这些年的恨将无法安放。

“既然你都忍了那么多年，现在又为什么要说出来，既然选择了让我恨你，就应该永远隐瞒让我一直恨下去！你真的很自私，你今日一番言论，不仅让我童年苦楚，往后还要一生背负对你的内疚，你为什么要说出口！！！”楚寻吼出来，青筋暴起，唾液飞溅，又轻轻道：“告诉你，现在更恨你了……”

楚信红了眼：“因为朕是你的父亲，没有人希望被自己的孩子恨着，误解着，朕希望你爱我，像从前那样……”

从前……

楚信颤斗着手指着书架上一个上了锁的匣子，楚寻拿来打开。

里面有很多张宣纸，一个一个歪歪曲曲的楚寻。

其他兄弟的名字都是夫子教的，只有他是父皇教。母妃在一旁研墨，他坐在他的腿上，他宽厚的大掌握着他肉肉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

还有一个其丑无比的弹弓。

母妃不喜欢他调皮，对他伤人的玩具严格管控，父皇只好瞒着母妃龟缩在墙角，一刀一刀帮他削出来的弹弓，后来东窗事发，两人被母妃拎到墙边罚站。

还有修复的寻字玉佩……

楚信颤颤巍巍地捣鼓着那些玩意儿，

“若还有机会，你我做寻常百姓家的父子，我抚养你长大，你给朕养老，日出你去农耕，日落我在村口的树下等你，长话家常，庸庸碌碌，无为一生，这样想来，也是很好。都别再生于帝王家。楚寻，你是我最爱的儿子，亏欠最多的儿子，朕相信在没有朕的以后，你一定会做得更好……”

楚寻以为对他早已是增无可增的仇恨，总说十八年来没有把他当做父亲，但其实不是的，就是因为还总想着那些过去，不肯忘记，总是记着他帮自己抄书，教自己写字，并且误以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记得，所以才更恨他。

恨跟爱从来是相互依存的。

望着他憔悴不堪，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丝毫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