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失落的野芒草（1 / 1）

第121章失落的野芒草

翌日，楚信端详着书桌前这几样小菜。左看右看，好像在研究稀奇珍宝的样子，弄得暄妍也不认识自己做的菜似的，反复瞧看，紧张不已。

楚信好像经过了一个仪式一样，当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下桌上的第一口蒸饺，暄妍手心都出了汗。

楚信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的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细嚼慢咽地品，终于放下筷子，轻轻擦拭嘴唇，不紧不慢点评。

“饺子皮是专门精选的北方面，面皮有韧劲不粘，特意用青菜汁搅拌得如此均匀，颜色青翠有食欲，蘸料把白芝麻，花生米轻炒出味碾碎，香气悠长，连这雕花都带着水珠…引人食欲，还有这道苦瓜糯米筒，你把细长的苦瓜掏空，塞入用米酒浸泡过的糯米和大枣，食之不仅有糯米和红枣的甜香，细细一品又有丝丝清苦，更妙的是还有淡淡酒香，纯香浓厚，甜而不腻。”

“还有这玉兰蜜糕又松软还不粘，你没有放糖，用的是蜂蜜，一口咬下牵丝挂屡，层层叠叠，唇齿留香。”

楚信逐一点评，暄妍也不奇怪，这世上的好东西父皇应该都是吃过的，没想到她的厨艺还能入他的眼。

“其实老七爱辛辣，口味重，你既想满足他的口味喜好，所以做了几道辣菜，但是吃辣容易上火，你又聪慧地做些清爽败火的蔬菜给他，还要配上精美雕花的水果，让他营养均衡，你做的菜看似杂乱，甜咸无章，其实每一样都用尽心思，可谓是用心良苦，老七娶了你是他的福分。”

“还有这个鸽子汤是乐云最喜欢的，这个是老九最喜欢的，你每个人都兼顾到了，但是做得没有给老七的精致，偏心呐。”楚信故意揶揄她。

楚信说得那样透彻，将她的那点心思摊开来。温和眼神竟像利刀将她细细解剖，暄妍暗自咬牙：“暄妍以后不敢做菜给父皇吃了。”

楚信被她逗乐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只是表面，食物当然也不只是食物，人的心思喜怒都会体现出来。”

暄妍仔细地想了想答道：“菜的品相、口味会随着喜怒好恶改变而无法保持一致，这样的人恐怕不配做一名御厨。”

“那你不妨试试一名合格到极致的御厨给你做几十年的饭菜。”

如此一想，暄妍就觉得生无可恋：“暄妍……暄妍不想试。”

楚信用筷子敲了下她的头，笑言：“所以说丫头啊，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哪里知道朕的苦处！”

“朕在这宫里呆久了，就想吃个人情味，你不知道朕多少次想宰了御膳房的掌厨，那臭厨子春夏秋冬，天天年年都是一个味，一潭死水。”

暄妍瞠目结舌，这真的是受万人景仰的父皇吗，怎么一股孩子气。

“以前她也爱给朕做菜，于是我便知道她开心或者不开心，当她偷偷放好些朕厌恶至极的香菜在里面，我就知道朕惹她不高兴了。这样多有趣呢。”

此时只有她在楚信身边伺候，明媚的书房里满室的书墨香，陛下说起母妃时，脸上没有哀戚，柔软而又静谧，似是不经意的提起，自然得好似昨日家常，仿佛她们并没有分离，

今日是他第一次听楚信提起楚寻和喻妃娘娘，宫里的人都觉得陛下是因为对他们厌恶至极而不再提起，但是暄妍此刻却恍惚觉得，楚信不过是不想这样温柔的回忆染上鲜血。

其实在御书房她也做错过事，好几次都以为又要挨罚了，但父皇都没有责怪过他，温柔而慈爱。

她都会时常恍惚，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对楚寻那么狠心，会这么分裂，也或许这样的好只是不涉及到利益权力的前提下，一旦威胁社稷之事，便是不顾一切的决绝，也许这就是帝王的杀伐决断。

楚寻也很少提起楚信，两人在这件事上倒是很有默契，像说好了似的。

她每每回云婉宫，他就立在镂空的长门边，静静笑看着大家嬉闹。

秋日的高阳是种萧瑟的金色，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惊心地发现，他的沉静和他的冰冷此刻糅杂成深深静默的寂寥，寂寥得让她心疼。

于是她开始喋喋不休：“小寻，你知道吗？今日父皇说她很喜欢我。”

“小寻，父皇他看书的时候会笑，但是思考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皱眉。”

“小寻，今天我做的鱼父皇一口气全都吃完了，他还特别期待明天的膳食，父皇以前让你吃了苦头，明天我做香菜给他吃好不好？”

“小寻，今日我又我读了《纷杂集》，父皇还亲自给我讲解。我是不是特别幸运。这可是连皇子都没有的待遇。”

楚寻不言不语只静静地听着，偶尔回个简简单单的：“是吗？”

虽然是平静的，笑着的，但是那笑容如烟如雾仿佛伸手就能抹去。如同那即将没入黑夜的夕阳。

她觉得这时候的他最遥远，最飘渺，冷清得像冬日口中呵出的热气。

不知道在楚寻心中对父皇还有没有爱，有没有恨，哪一个又更多些。

今日暄妍又回来将在御书房的一切细细讲述。

楚寻只回了一句：“嗯。”

暄妍也沉默了，她已经说无可说，可是楚寻无半点反应。

父子俩之间横亘着喻家人的鲜血，隔阂跨越了十几年，是再也解不开的心结。

“你很恨父皇吧……”

暄妍终于开口，但这不是疑问，而是一个陈述。

楚寻不再看快要落入的夕阳，转过身来像平时一样笑起来，收敛了所有的凄清，又温暖起来：“怎么可能，父皇是天子，王妃要慎言。”

暄妍想起床底下那一包锦缎，那日她不知是什么，只闻到淡淡异香，楚寻说是毒鼠药，不让她动。

可是在御书房熟读了毒经后，觉得书中描述的味道与之相似，就又跑去床底下拿出来，果然与书上的图一模一样

“床底下所谓的拿来驱除蛇虫鼠蚁的毒药就是野芒草吧。”

楚寻没有说话，又看向房外的残阳。

暄妍也不懂他了，宁可野芒草在床底下腐烂，宁可父皇忍受病痛，都不肯呈给父皇服用，想必是恨极了吧！

那又为何费尽心力去找，连楚钦那样的马屁精，寒云将军那样征战四方的人都没有找到，他找到了！

可见用心之深，却只肯扔在床底。

小寻呀！你会后悔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