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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1 / 2)

男女

姚黄年纪虽大,好在智力还没有迟钝。

其实都说她年纪大,也不过二十五岁而已。放在现代,有的是女孩子还在念书呢。如果我当年不是为了那个他,我也该是个女博士。

我这肉身多少岁?我不知道。大概十六七岁吧,按这发育程度和当时是逃婚来看。女子十五及笄,大户人家的女儿只要别太丑,一般过个一两年也就嫁出去了。

给姚黄开了诗书课。我真怀疑她之前到底有没有学过,是怎么当上雅妓的。

这样的诗书底子,在花榜上能霸占一年不掉下来,那真的是全靠脸了。

太久不吟风弄月,好多诗词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第一堂课只好先从最好记最出名的诗词补起。

她品味还算不差。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美人嗓音动听,如莺啭花间,婉转多情。

她连着念了许多遍,看得出很喜欢。

青楼女子很奇怪,越是像杜牧、柳永,这些“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越是喜欢。

明明被这些人当做玩具玩弄了又抛弃,却还是喜欢。

喜欢与否本是她自己的事,我无权插手,但,是她自己在六张纸里挑了一个“权”字的。

于是我便翻出另一首,推到她面前。姚黄看了,嘴角的温柔化作苦涩,慢慢滴下泪来,猛地将书掷出窗外去。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诗名“遣怀”。多潇洒。多无情。

她终究没把书拍在我脸上。

我静静听着那本书掉进窗外的湖里“扑通”一声,让将仲再到我桌上拿一本。他没动,看着窗外似乎在想心事。

也不知他从前是不是也曾赢得青楼薄幸名。

罢了,由他想去,我喊了暗香。

诗词课上完,下午还有琴艺课,虽然不是我教,我也在旁边听着。

有的曲子太过俗艳,弹不得。弹琴姿态轻佻,也不行。

“你要自己先喜欢上自己。”我说:“你要做自己认为美的样子。不是男人眼里美的样子。”

搔首弄姿只会让人心生嫌恶,我相信姚黄自己也不喜欢这样。

晚上又见了另外一批姑娘,这是被迫做卖身但有心改行做雅妓的。

人不多,梧桐、芭蕉、杨柳——都是树名。

也是仔仔细细问过各人情况,安排了琴师等人教导。

我暂时没有精力亲自带,一个月的时间,且先看她们学得怎么样。

只要她们想自救,我就总想着能帮一把。

想到这里不由得一叹:我还当自己是现代社会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我现在是被灌过药的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困在这牢笼里,说不定哪天就被弄去接客呢……

今日收工早,我倚在贵妃榻上小憩,一把扇子遮着脸。

我让白水将门大开着。门内一片漆黑,门外是灯红酒绿,花花世界。光如烟雾斜斜地飘荡进来,妖娆迷离,烫金似地在地板上熔着一层。

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从我门前过,我在屏风后,他们看不见我,也无心看我。我听着他们嬉笑肉麻的话。

郎呀妹呀,你侬我侬。情浓处,忒煞多情。

“把一块泥,撚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这么多情缠绵的调调,得是爱得多么痴的女人才写得出。

如今各香闺中,可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恨不得揉做一个?

窑子也好,青楼也罢,众人寻欢作乐,我一个局外人却只觉得窒息。哪里有乐可言?

这里是一片海。看似是无边无际的你恩我爱,可是会让求爱的人活活渴死。因为这里的恩爱没有一滴能解渴。都是假的。

杜十娘是个傻子,妄图在青楼里找到爱情。哪能呢。来逛青楼的,又有几个是“有情郎”,纵使有情,又能有几天的保鲜期?

男人们逃避老妻,逃避丈人,逃避科举和官场的失意,来此只寻片刻的欢愉,终究还是要回去做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的。他们只想捞好处,他们只想着自己。

女人中却有痴心的人,一心想要“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为着无望的心愿,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最后被男人弃如敝履,还要冠以“怨妇”、“妒妇”、“毒妇”的骂名。最后年老色衰,连青楼都把她们抛弃,或打或骂或卖,到头来一条草席裹了,乱葬岗,枯井,狮子狗,总有她们的去处。苏小小能有一座墓,已经是难得了。

脚步声渐近,我不必睁眼也知道是将仲提着我的药回来了。我先前伤着筋骨,得喝药。

他把提篮在我面前花几上放下,点了灯,将药罐取出,用勺子舀进青花瓷碗里,热气腾腾。竟还有一碟蜜枣。

我端不动碗,他一勺一勺喂我。

我看着他俊挺的鼻子,还有眼眸低垂时睫毛投下的浓浓阴影。张嘴,蜜枣很甜。

他似乎不知道我在看他。

想起今早坐在妆台前,刚要喊白水,他说:“我会。”

我一愣。

说着他挽起我的头发,指尖轻轻穿梭,虽然比白水慢一些,却盘得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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