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3 / 3)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一个母亲的泣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像锈迹斑斑的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何秀英的心脏上。
何秀英呆呆地看着崩溃哭泣的女儿,那罐冰凉而黏稠的水泥仍在她的身体里,从头颅一直往下浸灌,侵吞了她的知觉。
法医的怒喝让在场的其他人都回过神来,协警连忙冲上去将女儿拉开。她挣扎着,时而怮哭,时而怒吼,直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女婿终于动了起来,他朝女儿走去,但发软的双膝让他下一刻就跪倒在地。他没有再起身,而是伏在地上,像一只落入油锅的虾米,蜷缩起高大的身躯,发出了细小的呜咽。
有一只手落到了何秀英的肩上,她愣愣地擡起头来,看见的是丈夫泪流满面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颤抖的手把她揽入怀中,一手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好像这样就能将她从那残酷的画面中剥离出来。丈夫的手唤醒了她的神智,她从怀抱中挣脱,踉跄着跑向倒在地上的女儿,将她用力搂入怀中,眼泪至此才夺眶而出。
她听到如受伤野兽的哀嚎从自己的胸腔里发出,她多希望这是一场幻觉,一个噩梦。梦醒之后,她们一家仍然在餐桌前,笑着为未来努力。
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对一个出生才四个月的女婴,犯下这样的滔天罪行。
是穷凶极恶的□□吗?还是眼神阴鸷的精神病人?
何秀英怎么也想不到,两天后被捕的嫌疑犯,是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年。
“只因为未满十四,他就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连法庭都不用上,就被送往了少管所。从开始到结束,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个杀人犯长什么样——我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杀了人却连面都可以不露——戚警官,你猜是为什么?你一定很清楚答案吧?”
何秀英的控诉字字泣血,浑浊的眼泪从那双耸拉的眼皮下流出,带着十五年仍未愈合的绝望。
戚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为了保护未成年人。为了保护他们的过去,还有未来。
只留下杀人犯的受害者,在地狱之中挣扎。后来发生的事,他已经从档案上看到了。姜必成被捕一年,何秀英夫妇的独女何军兰与丈夫离婚,丈夫远走他乡,而她则在半年后,在女儿死去的地方,拥抱了同一片池水。
原本热闹拥挤的何家,最后只剩下何秀英夫妇二人。
而姜必成摇身一变成为蔡岛嘉,带着没有留下任何犯罪记录的洁白档案,重新步入社会。
“直到今天,他都没有认出,我们就是他当年杀害的女婴的家人。”何志国平静地开口,像一潭已经死去的水,“他也不可能认出。因为他连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向受害者家属忏悔。”
“法律保护了他,这种‘保护’,最终也‘保护’了我们的计划。”
2007年12月5日,在何秀英搬来八里村一年以后,自建楼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敲响。
何秀英像往常一样装作无人在家,视若不见。但门外的人很执着,每当她以为对方忍耐不住离开的时候,就会又一次响起平稳的敲门。
她带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孔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推销牛奶的销售,也不是叫她订报纸的社区人员。门外是一个一身黑的青年,手里牵着一个眼睛圆圆,衣着俭朴的小姑娘。
“你好,我叫陈序,是一名自由程序员,还是专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帮助的个人论坛的运营者。”青年自我介绍道。
“……我没钱捐给你。”何秀英冷着脸说完,拉住铁门就要关上。
陈序用身体卡在两道铁门之间,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我不是为钱而来。”他说,“你们的女婿费舟,是论坛的志愿者骨干之一。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她叫朵朵,她的妈妈很有可能被一个叫蔡岛嘉的人杀害了。”
“关我什么事?人被杀了你应该去找警察。”她冷冷说道。
他接下来的话,让她一瞬间回到了那个被分成两半的夏天。
“蔡岛嘉是他的改名,他最开始的名字,叫姜必成。”陈序说,“如果你还恨他,我希望你们加入我们的计划。”
何秀英看向陈序身边名叫朵朵的小姑娘。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地望着她:
“奶奶,求你帮我找到妈妈。”
她握在门闩上的手,就那么落了下去。
自建楼二楼,徐朝颜听到了院子里的说话声音,推开窗户,好奇地撑在窗台上观看。
这就是这个疯狂计划的开端。
他们在无数次会议之后,制定了最终的计划,用莫须有的赃款诱惑蔡岛嘉入局,再通过从里到外的精神施压,让他在恐惧的驱使下,犯下足以死刑的罪行。
何秀英学习如何做个不可理喻的老太婆,变着法子在细节上折磨这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凶手——馊饭、锅巴、米虫,无休止的挑剔和怒喝。每到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她就像幽灵似地在天台走来走去,故意发出声响,恐吓楼下的蔡岛嘉,又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放上震耳欲聋的歌曲,叫来大嗓门的邻居一起跳操。
她要让他吃不好,睡不好,紧绷的神经不断拉扯直至断裂。
何志国则以做药为由,通过药材商人购入一只猴手,在隔日将猴手强行塞入三楼厕所管道导致堵塞,营造出楼内潜伏着杀人魔的假象。并在目睹蔡岛嘉恐慌之下将猴手埋进花盆后,故意摔碎花盆,电话报警。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蔡岛嘉更加恐慌,用层层加码的压力来影响他的判断。
随着何志国话音落下,笼罩在这栋自建楼上的迷雾终于散去了,藏在缝隙里的过去终于在戚迪眼前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一栋悲伤而绝望的楼,吞噬着还未终结的罪恶,同时也滋生着新的罪恶。
“戚警官。我知道你这么努力,是因为你在医院的母亲。”何志国从主卧里拿出一个长长的旅行袋放到地上,“你也有亲人,应该明白我们的心情。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会结束。我知道你母亲生病缺钱,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晚过后,我们自己走去派出所,不用你上门来请,我们还有一百六十万的现金,也都给你。”
何志国俯身拉开拉链,成沓的红钞齐刷刷露面。那抹突兀的红像钝器,结结实实顶在戚迪胸口。
他还没回过神来,何志国的双膝已经朝着他弯了下去。戚迪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住这个要向他下跪的老人。
哐当一声,膝盖砸到地上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他拉住了何志国,却没有拉住何秀英。她对他埋下了倔强的头颅,他看到那被时光洗刷过的稀疏卷发间,几片白白的头皮,像她的人一样,皱着,蜷缩着。
“求你了,戚警官。”何秀英的声音像被捏裂的蜻蜓翅,细碎、发涩,一碰就碎,“……帮我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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