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 / 3)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重新开机,彩色的屏幕上横贯着一条条碎裂的蛛丝。换一个屏幕大概要四百块,而她身上连一百块都摸不出来。为什么要发这个脾气呢?好后悔。好后悔。
好想死。
徐朝颜攥紧屏幕龟裂的手机,眼前慢慢模糊了。她仰起面庞,眼泪流进咧开的嘴角里,哭得像个孩子,但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如果有人问徐朝颜,成年人的必修课是什么,她会回答:“不要哭出声音。”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努力,也曾经是她最擅长的事。
从刚认字的时候起,父亲最常给她讲的故事就是《伤仲永》。
“你瞧,连仲永这么聪明的孩子,没有努力,一样也会泯然众人。朝颜啊,聪明是天生的,但努力是后天的。爸爸下次给你讲铁杵磨成针的故事,你要记住,爸爸不要求你做第一,你只要尽到努力就好了。”
但究竟什么是努力呢?
升上小学后,她唯恐落后于人,努力读书学习,在第一次月考时满心期待着自己能排进班级前二十,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倒数二十。她望着那张刺目的成绩单,陷入了茫然。
是她不够努力吗?
之后,她放弃了每晚作业后的自由时间,自发地用于复习和预习,央求妈妈买了几本习题册,用于周末自考。整个小学,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的成绩在她的努力之下固定在了中流。
接着是初中,高中。那种吃力追赶别人的感觉越来越大,尽管她已经去掉了所有休闲玩乐的时间,她的成绩也没有因此提高。当邻座同学在课间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当时的流行偶像和最新电影时,她在争分夺秒地整理着上一节课的笔记。
月考时,邻座的名次领先她三十名。
是她努力的还不够吗?
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和朋友出去玩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在十一点前睡觉是什么感觉了。她已经这样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比不过那些上课走神,每天晨读时来抄作业的同学?
“你这成绩一看就是没有努力,朝颜啊,你老实告诉爸爸,是不是每天晚上那么晚睡,都是在偷偷看小说呢?”
“我努力了啊!”她哭喊着说。
“努力了怎么可能排倒数?最起码也是个中流吧?爸爸没有要求你要考第一,但你至少要努力啊!”
从那以后,她每晚两点才睡。
她拼了命的努力,最后也只是勉强考上一个不入流的二本大学,调剂进了冷门的旅游与管理专业。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着,安慰自己努力总会比不努力好。1995年,在她大学毕业后,徐朝颜就职于一家不大不小的境内旅游社当导游。她不愿意强制推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研究游览路线和背诵景点讲解上。
她得到的游客好评是旅行社内最多的,但却因无法创造业绩,一年后,她就被公司开除了。
她原来的班被一位年轻导游接手。那人曾因游客不肯在购物点买单,扬言把人丢到高速,甚至真做过一次。
那时候,徐朝颜就意识到,“努力就会成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被开除之后的五年里,她陆续又尝试了许多工作,但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即便如此,她都没有放弃“努力”。
她最好的朋友在那时邀请她一起做服装批发生意。也许她只是不适合读书和打工,也许她在做生意上会更有头脑呢?怀着这样的期待,她入伙了朋友的生意。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却在骗走她的全部积蓄后消失不见,只留给她一堆过时的滞销破布。
“无论多么努力,最后都会失败。”
这不是一种消极观念,而是徐朝颜用二十九年人生得出的真理。
自那以后,她就放弃了努力,放弃了挣扎,假装自己心甘情愿,并且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做个人生的失败者。
她从一个便宜的出租屋换到另一个更便宜的出租屋,如不见光日的蛆虫,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生存。廉价外卖的盒子堆满桌面,许久都不会收拾。她放弃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努力和正直”,得过且过的生存,靠在互联网上给人胡言乱语塔罗和八字为生。
“活那么累干什么啊,躺平不好吗?”她对每一个对她生活提出质疑的人说。
只要谎话说得足够多,谎言就会变成真实。但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焦灼不安,悔恨不已?
在又一次因欠租而被赶出出租屋,不得不寻找更廉价的居所时,她遇到了何秀英。
何秀英那时候还住在一个回迁房里,租金够低,她本人也够沉默,以至于她同意了和房东夫妻共处同一个家。何志国总是温声细语地称呼她为“秀英”,只有徐朝颜会大大咧咧地喊她全名“何秀英”,她从不生气,或者说,她从不在意。徐朝颜看见她的时候,她发呆的时刻永远比动起来更多。
何秀英安静、倔强、抠门,用到底的调味瓶还要兑水再用一次,才舍得扔掉。但就是这样一个斤斤计较的老太婆,却容忍了她断断续续缴纳房租的行为。
她始终记得,有一个月她许久没有进项,身上最后的五块钱也早在两天前买了泡面。她饿得头晕眼花,不得不靠夜深了老两口睡着之后,偷他们冰箱里的食物维持生命。
在最后一次偷窃的时候,她被起夜的何秀英逮了个正着。
她一手攥着冰箱门,嘴里塞着他们晚饭时剩下的土豆泥,喉咙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咽下去,和瞪大了眼睛的何秀英面面相觑,像两条被冻住的鲫鱼。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就在她以为何秀英会怒喝她的时候,她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厕所。
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但那天以后,家里每次吃饭,何秀英都会来敲她的房门,叫她一起吃饭。
她没有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吃”,而是每次都理所当然地,敲两下她的房门,然后扔下冷冷一句:“吃饭了”,就回到餐桌。
那三个字拯救了她。
最初住进来的时候,徐朝颜以为最多半年,她就会被房东赶走,却没想到过去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她欠下的房租越来越多,但她依然还在这里。
眼泪渐渐停止,徐朝颜抽抽噎噎地扯了几张纸巾擦干眼泪。她早已过了拿起镜子欣赏自己泪后面容的年纪,一个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的失败者,糊一脸的眼泪鼻涕有什么好看的?
她收拾好最后的行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一年的房间,开门走出。身体瞬间被楼道里的热气包裹,槐叶的青涩气息飘散在闷热的空气之中。
靠在楼梯边的何序和她对上了视线。她羞愧地垂下了泪痕未干的眼睛,想要避开他悄悄下楼。
“等一下。”何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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