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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2 / 3)

指了指自己,再念:

“田——小——梅——”

她犹豫地张开嘴,跟着念了一遍,女人就开心地笑了。

“朵朵。”女人在地上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指了指她,“你是,朵朵。花朵的朵。我是,田小梅——妈妈。”

从那天起,她有了真正的妈妈。

不是血缘束缚之下的身份,也不是他人选择带来的后果,是她和她共同选择的羁绊。是夜里真实存在的温暖怀抱,是牵着她从不松开的手。

她们一起在白天捡废品,妈妈拖着一个灰色的蛇皮袋走在前方,袋子里装的是她们一天的温饱,她跟在身后,目光随时扫视着街边的纸壳和塑料瓶,每当看到妈妈没有看到的“漏网之鱼”,她就会像小豹子一样飞快地蹿过去,在其他流浪汉看见之前,先一步把“宝藏”带回来献给妈妈。

“哇!”妈妈一边惊呼,一边把她献上的宝藏小心放进蛇皮袋中。

妈妈用公园水池下的淤泥把她的脸也抹得脏脏的。

一开始,她并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亲眼见到三个男流浪汉把妈妈拖到树林里。

“放开妈妈!放开我的妈妈!”

她惊慌失措地冲了上去,对着三个远高于她的成年男人拳打脚踢,但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妈妈尖叫着,挣扎着,但很快就被脸朝下按倒在地上,反剪了手臂,不让她起身。

她冲上去死死咬住一人的胳膊。

“操!死丫头,放手!”

她的头被拳头重重击打,但她没有松口,直到对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到她头上,让她失去了知觉。最后听到的,是妈妈撕心裂肺的怒吼和尖叫。她醒来时,已经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衣衫不整,鲜血染红了脸上已经结块的污泥。但她在笑,笑着说:

“朵朵醒了……朵朵醒了……妈妈的朵朵醒了……”

妈妈擦干了她后脑勺的血迹,用嚼碎了不知道什么的草,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她们把仅有的一点行李收进蛇皮袋中,又一次开始了旅行。但那天以后,她捡了一把已经生锈的粉色美工刀藏在书包里,她磨掉了上面的锈迹,直到刀锋变得闪闪发光。

是的,她们在旅行。她从不觉得这是流浪。

她曾经狭小而苍白的世界,因为妈妈而变得丰富多彩,无边无际。妈妈是无所不能的英雄,知道哪个垃圾桶里有面包店刚扔掉的面包,知道哪个自助取款机的小房间没有上锁,妈妈还有一双巧手,能够把破得不能穿的毛衣拆成毛线,用两根细细的树枝,重新织成发夹、娃娃送给她。

妈妈总是听见她的声音。妈妈总是能看见她的模样。

尽管天还是很冷,肚子也常常饿着,但妈妈在军大衣下紧紧抱着她的时候,她像拥有了世界一样。

她最喜欢妈妈了。

全世界,她最最最喜欢妈妈了。

哪怕世界毁灭,她也想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将近一年。2003年11月18日,在群众举报下,她们被当做人拐子和走失儿童,被一行身穿制服的警察送进了派出所。妈妈不是人贩子,但也不是她法律上的妈妈。

她们被强行分开了。

她被送回了乡下原本的家,爸爸用拳头狠狠揍了她一顿,当她倒在墙角时,他又对着她的肚子狠踹了两脚。

“呸!”他把浓痰吐在她脸边,“苗盼弟,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没有哭,没有叫喊。她只想回到妈妈身边。

她不是苗盼弟,她是朵朵。花朵的朵,妈妈最珍爱的宝贝。

能下床后,她逃跑了一次。还没出院子就被逮到,又挨了一顿好揍。后来陆续又逃了几次,每次都打得比上一次更重,最后一次,皮带险些抽断了她的腿和腰,就连床板上铺着的干草都是她的血迹。那一个周,她连喝水嘴里都是血腥味。

她暂时放弃了逃跑,转而寄希望于考上城里的初中,然后再和妈妈团聚。

还有四年,妈妈一定会等她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她埋头苦读,在2007年的6月,她考出了全乡第一的好成绩。原本只打算让她在镇上随便读个初中,读完就回来帮忙的爸爸,也在江都市第三中学的校长和老师的劝说,以及“全额奖学金”的许诺下,答应送她去城里读书。

由于路途遥远,家里给她办理了住校。每到周末,她就以各种理由溜出学校铁门,打听妈妈的消息。

她已经长大了,妈妈还能认出她来吗?

她在期待和忐忑中寻找着妈妈的身影。

那些妈妈曾经待过的地方,她用不吃早餐省下的钱,坐着公交车一个一个找过去,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一个月后,她来到她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那片荒地已经被开发成了豪华的住宅小区,曾经为她们遮风挡雨的水泥管早已消失不见,曾经爬满老鼠的垃圾桶也不见踪影。巨大的冰冷的公寓一栋栋地耸立着,割裂了蔚蓝的天空。

“小朋友,你找谁啊?”见她站着许久不走,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问道。

她该怎么说呢?说田小梅,他会知道吗?

最后,她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

“啊,有啊。去年这工地上有个穿军大衣的疯女人,赶都赶不走呢。怎么,你认识啊?”保安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她。

“那是我的妈妈!叔叔,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她如同抓到了海面上最后的浮木,急切地问道。

“你的妈妈?”保安诧异地看了看她身上廉价但整洁的衣物,摇了摇头,“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开了。

妈妈的消息就像蝴蝶一样,在手心上短暂停留就飞走了。但她并不相信妈妈真的走了。

“朵朵要是走丢了,记住,原地不动,”妈妈按着她的双肩,缓慢而郑重地对她说,“妈妈,一定会,找到你。”

她不会走的。妈妈不可能丢下自己离开的。那是寒冬把她裹在军大衣最里层,用身体挡住寒风,轻轻唱着摇篮曲的妈妈啊!

就在这时,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大门前渐渐停下。衣着精致的乘客开门下车,驾驶席上的司机正在整理刚收到的零钞。一个灰色的毛线老鼠,在后视镜下对她咧着嘴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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