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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2 / 4)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没有看见身后母亲绽开的笑容。

走廊里依然那么拥挤,但戚迪的心却没有之前那么空旷了。也许这就是人要群聚生活的理由,也许这就是爱存在的意义,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一个中年男人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烟,理所当然地站在走廊里和他的朋友谈话,那曾经令戚迪放松的尼古丁飘散在空气中,勾起的不是他的渴望,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正在抽烟的陌生男人,而是过去那个无耻而自私的自己。

“喂!公共场合,麻烦你把烟灭掉!你看不见周围这么多病人吗?”他仗着身上没有制服,大步雷霆地走了过去。

他竟然要对一个在公共场合投毒的人,用“麻烦”、“请”这样的词,就好像他才是造成麻烦的那一个人,必须小心翼翼地说话才配得到宽容。多么荒谬啊,然而,荒谬的不止如此。他从前竟认为这种荒谬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想起了梁芸,每次他在车里抽烟,她只会默默摇下车窗,以前他还会觉得她“矫情”,但现在才明白,她一直在宽容自己,或许,她认为他已经无可救药,所以连制止都不愿制止?

母亲说她总会为他骄傲。

但他并不值得。

“……神经病啊。”男人在戚迪高大的身影下怂了,嘴里抱怨着,却老实地摁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别理他,我们走。”

他的朋友拉着他转身走了,回头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精神病患者。当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时间,发声的他就成了有病的那一个。他忽然明白了梁芸沉默的理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但其实,也许在刚刚那一刻,才真的长大。

戚迪坐上巡逻车,打火、挂挡,车头一拐出了医院的环路。城市像一条被反复抹平的带子从窗外滑过去:写字楼的玻璃反光、生鲜超市门口叠起来的西瓜、路口广告牌上尚未褪色的楼盘海报,最多的,还是迎奥运的标语。越往北,楼越新、越高,街景却越空:整齐的香樟和银杏把人行道撑得满满当当,环卫的洒水车刚喷过一层薄雾,阳光在地砖上铺成一块淡白的光。

当年的项目地早已不是工地了。围挡不见,只剩下一排排挺直的住宅楼,外墙是流行了好多年的灰白配色,阳台统一封着落地玻璃,大门口的门楣上嵌着四个亮金属字,兰丽华庭。大门前的保安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材高大的年轻保安穿着熨帖的制服,正在拦车杆前登记一辆外来车辆的信息。

戚迪没把车开进去,只把巡逻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里,步行沿着小区外围绕。

他先看小区底层的商店。开网吧的,开小超市的,开快递站的,他一个个问了过去。

监控大多数都有,但没有人会保存那么久的时间。

“04年?我们这儿的监控十五天就清一次。”超市的结账员惊讶地看着他。

其他店铺的答复也差不多,有一周清一次的,有一个月清一次的,保留一年以上的监控,他们闻所未闻。

在来的路上,他接到了王经理的电话,那边的答复也大差不差:时间太久,当年的项目部资料早已遗矢。他问了还有联系的几个当年项目上的人,都不记得具体时间了。

“反正是八月,这个能肯定。”王经理说。

线索就这么断了?他不甘心。

戚迪回到巡逻车上,扩大搜索范围,绕着兰丽华庭又开了一圈。这一次,他注意到距离小区大门步行只有十分钟的地方,有一片未使用的空地,铁丝网歪歪斜斜,里面被人顺手开辟成了菜畦:一畦青椒、一畦茄子,水管从远处的消防栓偷接来,塑料桶半桶半桶地存水,阳光一照,水皮上漂着薄薄一层尘。菜地里蹲着个老汉,草帽压得很低,左手提着一个铁皮水桶,正一瓢一瓢地往作物上浇。

这种在城市里利用暂时未规划的空地种植的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且是常年住在附近的居民。

“师傅,打扰一下。”戚迪在铁丝网外停住,“想问几件事。”

老汉擡起头,露出一张崎岖而苍老的瘦脸,擡手掀了草帽:“什么事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种地的?”

“你是什么人?小区物业的?街道的?”老汉立即露出警惕神情。

戚迪熄火下车,走到铁丝网前,从衣服里掏出证件贴了上去:“警察,你不用紧张,只是问一点这附近的事,不是冲你来的。”

“……哦。”老汉半信半疑,“你要问什么?”

戚迪收回证件,再次说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种地的?”

“好多年了,这里一直没人用,我就拿来种种黄瓜,玉米啥的。这网可不是我剪断的啊,我来的时候它就这样了。还有这水,呃,这水是本来就漏着,我想着浪费,才拿桶来接了起来。”

戚迪没理会他漏洞百出的借口,继续追问:

“具体是几几年?”

“00年吧,我们99年搬过来的。第二年就种上了。”

“那你还记得前面那个兰丽华庭开工时的事吗?”戚迪尽量把语气放平。

“记得啊,它开工的时候老吵了。”

“工地上有没有闹得比较大的事?”

老汉想也不想地反问:“你说那个女疯子不让施工的事?”

“记这么清楚?”

“那可不,那段时间老热闹了。”老汉应得干脆,“天天闹。说是女的,我反正看不出来,瘦得很,头发像鸟窝,凶起来就从桶里掏屎扔人。工地的人烦得要命,今儿轰走,明儿又来了。我还专门去看过热闹,一群大老爷们,被那个疯女人提着屎桶追着扔,可好笑了。”

“她为什么守着这里?”戚迪问。

“她说这儿是她的‘家’,还说她走了孩子就找不到了。”老汉把桶放到地上,里面浑浊的粪水泼出来了一点,溅到他的黑色雨靴上,他毫不在意,“这件事附近的老住户都知道,去看热闹的也不止我一个。”

“她有孩子?”

“幻想吧,说不定就是孩子死了,所以才疯了。这种女人在我们老家多了去了。”老汉摆了摆手。

“那后来她怎么不见了?”戚迪把手按在铁丝网上,铁丝扎手,他没挪开。

“说来奇怪。”老汉换了口气,擡袖子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闹了好几个月,穿着制服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屁用没有。结果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你还记得是哪天吗?”戚迪追问。

“那天是哪天来着?我想想,04年,我记得那时候有个什么大活动——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8月14日,她就是前一天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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