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3 / 3)
“不用,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还也行。反正就一万块。”蔡岛嘉干笑道。
何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门前。
第二天一早,自建楼里静静悄悄,何阿婆似乎还在为一百六十万心痛,即使朵朵回来了,也没有再呼朋唤友跳那广场舞。但蔡岛嘉却罕见地在没有噪音污染的情况下,起了个大早,第一个坐在早餐桌前。
早餐还是红薯稀饭配榨菜,何阿婆路过厨房,看见他正在打饭,讽刺道:
“哟,太阳怕是要打倒了噻,有些猪儿虫竟然还有这么早起床的一天。”
蔡岛嘉笑了笑,没理会她怒气冲冲的嘲讽。
“没办法,好多天没出车了,要去上班挣饭钱啊。”他说。
吃完早餐,他来到前院,坐上黄色出租车,驶出了大院。八里村的空气永远那么闷热,永远有一股不知何处传来的下水道臭味,蔡岛嘉把车开出自建楼,潮湿的笑意随即沉了下去。
黄色出租车像水一样汇入车海,蔡岛嘉焦躁地等待前方红灯变绿,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方向盘,被他按下的计价表已经许久都没有擡起来过了。一辆老旧的巡逻车从对面驶来,与他擦身而过。
戚迪坐在车上,刚打完一个电话,他一边连连道谢,一边调转方向,一脚油门开向城市边缘。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广告牌从“手机分期”“喜迎奥运”换成了“回收废铁”“砂石运输”。路面也跟着变了,沥青变成水泥路,坑洼一片,车轮一颠一颠,像在提醒他已经离开了“江都”这两个字好看的部分。
再往前,是大片空下来的地——没盖完的厂房骨架,杂草长到半人高的荒地,一条发黄的小河贴在土坡边打着弯,河面上飘着塑料袋,太阳一晒,味道发闷。
省二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先入眼的是那堵墙:一整圈水泥围墙,比两层小楼还高,墙顶一圈盘着银白色的铁刺线,太阳一照,冷光一节节闪,像鱼鳞。墙身没有一点装饰,全是死板的浅灰。
墙角有岗楼,水泥方盒子,四面是窄窗,窗框里挂着防弹玻璃,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离得近了,能看到岗楼外沿装着探照灯,日头正硬,也没开,可就是那种灯,让人本能想把身体缩小一些。
正门在一段内凹的墙面上,修得像机关单位的大门,但里面的待遇却与机关截然不同。厚重的深绿色卷闸式钢门合得死死的,只留中间一扇小门供人出入。小门上头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它的大名——但人们还是更常称呼它为“省二监”,或者“城北监狱”。
门口的地带画着一片黄色斜线禁停区,线被来回碾得发白,中间只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武警,他没有动,只有目光随着每一辆靠近的车挪一下。
戚迪把速度放慢,在武警靠近的时候,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告知了来意。对方打了个内部电话,确认无误后,点头放行。
他今天是来看田永的。
在看完了所有案件相关的资料后,他决定亲自来见一见当事人。当然,其中又少不了梁芸的帮忙。
事成之后,他一定要请她吃宵夜。他再次想到。
车开进内院之后,空气中的低气压更明显了。外头还有蝉、还有工地里钢筋碰撞的“当啷”声,但水泥围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剩安静。那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整理过、筛过的安静。水泥地刷得发白,边角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烟头,只有几条画得笔直的停车线,还有地面上褪色的箭头。箭头其实已经掉漆,显出下面粗糙的灰,但看得出来,还是反复被人拿拖把刷过。
戚迪把车停在划定的访客车位。刚踩地,热气就从水泥地面往上反,像有人把吹风机开在脚踝上。他本能想摸烟,但兜里只有一把薄荷糖,他的手指缩了回来,在腰带上蹭了蹭,好像一开始就是想要调整腰带似的。
接待他的是一个值班狱警,三十多岁,不多话,态度也不算热情,只是公式地确认了一遍身份证件、工作证、来访事由,又低头在一本磨得起毛的登记本上抄了几行字。登记本用的黑色圆珠笔,前几页的字迹已经透印到下一页,像常年都在重复这一套。
“手机关机,放这里。”狱警指了指一面铁柜墙,“打火机也要放。”
“不抽烟。”戚迪把手机扔进其中一个开着的空柜子,接过狱警递来的钥匙,亲自锁上。
他们往里走。
从外院到会见区,中间是两道门。第一道是防盗门,黄到发旧的漆面有明显的污痕,都是人推门留下的;第二道是重的金属门,门边焊了合页和厚锁舌,开关的时候会带出一点低沉的震动,像在地下室开卷闸。
进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顶灯是日光管,冷白色,死亮,没有一处阴影,照得人皮肤颜色立刻变得发灰。
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见室。
狱警推开门的时候,说:“十五分钟。”
戚迪点头。
会见室不大,比派出所的普通询问室还小半圈,长方形。房间被一道半身高的金属栏杆硬生生分成两半,栏杆上焊了透明的厚有机玻璃板,玻璃已经被抹得起了细雾状的划痕,正对的位置开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镂空,方便说话。
栏杆这边是两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腿上直接打了膨胀螺丝;对面是一张同样焊死的金属长凳,靠墙,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头摄像机,已经准备好记录这场会面。
田永坐在那张长凳的正中。
他与戚迪常日里接触的那种流氓地痞完全不同,他的身上没有纹身,没有剃得能看见头皮的寸头,也没有凶狠的表情。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鬓角全是灰白,他的脸型本来应该是饱满的,五官很大气,但现在肉垮了下去,尤其是下颌线的位置,被岁数和疲惫往下拽出一圈松的皮。他没有胡子渣,但法令纹、鼻翼两侧那些刻出来的折痕,都比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深。
他的背微微弓着,浑然看不出从前在本地财经报纸上指点江山的气势。
听闻开门的声音,他擡起头,眼神非常快地扫了戚迪一眼,带着一丝畏惧。他的眼皮带着浮肿,精神气已经被监狱生活完全抽走了。
“戚警官?”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像喉咙里有一层沙子。
戚迪在栏杆这边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屁股刚一靠上去就觉得凉。他往前倾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前压,让脸离那块小小的开口更近一些。
“田永。”他说,“我们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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