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 / 3)
戚迪站起身来,一脚踩灭烟头,捡起后,连带着那盒刚开封的烟和打火机,一并扔进了拐角的垃圾桶里。
他回到病房,上一秒还闭眼小憩的母亲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睛和他一样,都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不一样的是,他是有罪的,他理应痛不欲生,但母亲却是无辜的,她不应受此折磨。
“迪子,医生怎么说?能多给我开些止痛剂吗?”母亲期待地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不出口。无论是没有钱给她减轻痛苦,还是自己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喉咙像是喷涌着岩浆,从舌头到五脏六腑,一切都要被融化了。
“……我忘记问了。”他生硬地说。
他宁愿母亲责怪他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宁愿母亲催促他再去问一遍,也不想看见那张布满岁月磋磨痕迹的脸,对他露出看穿了一切的温柔神色。
“那就算了……”母亲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不是很疼,习惯了还好,忍忍就行。药吃多了也不好。”
母亲体贴的话语,像世间最锋利的刀尖,穿透了他碎成一片一片的灵魂。他最后的防御,最后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他像一棵忽然垂下枝的树,把脸藏进被褥的阴影,伏下去的一刻,胸腔里像被重物压住,缓慢而持续。热泪从眼眶渗出,又被冰凉的布料吸走,只留下一阵钝痛。
他用指节抵住床沿,借着那点冷硬,才勉强把声音闷住。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摸了摸他的后颈,手很轻。像一朵棉絮,一片花瓣。他不应,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父亲刚去世那会,母亲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年幼的他的头和后颈。
“迪子,别怕。你还有妈妈。”他还记得那时她说的话。
可他很快就要没有妈妈了。
老天啊。
这是他世上仅剩的亲人啊。
他的肩一阵阵起伏,像潮汐拍打海岸。不敢擡头,怕一擡头,整个人都会由内至外地散掉。
“迪子,要不咱出院吧。”母亲低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反正这病也治不好了,别再浪费钱了。你还没娶媳妇呢。”
“……不。”他咬着牙,从崩溃的身体里挤出坚硬的声音。
他捧起被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擡起头来,直视着母亲担忧的双眼。
“家里还有钱呢,你安心治病,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医生都说心态很重要。你这个心态才是浪费钱。至于媳妇,”他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慢表情,“我还没玩够呢,男人四十一枝花,等四十再说吧。”
“……你呀你。”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半夜,母亲终于睡着了。戚迪靠着椅背,也闭眼睡了一会。天刚蒙蒙亮,他就被水龙头依次开合,刷牙漱口的声音吵醒。他看了眼仍在睡梦中的母亲,起身加入队伍,用一次性纸杯的温水,草草洗漱了一番。
七点,兜售早餐的摊贩开始在走廊里叫卖,母亲也醒了。他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哄着母亲吃早餐。
“我们一人一半吧?”母亲说着,要去折油条。
“别折了,我昨晚值夜班,十一点过才吃了烧烤。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他说。
那是他从前的生活,也是母亲不疑的现在。尽管疼痛难忍,但她仍在戚迪的注视下吃了大半根油条。戚迪一边说着“真是浪费”,一边把剩下的两口油条豆浆给吃光了。
整个上午,他陪护母亲输液、做检查,得空的时候就靠在椅子上睡半小时。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中午。女护工拎着医院食堂打好的饭菜进门,把几样清粥小菜摆到床头柜上。她端起昨晚剩下的皮蛋粥,转身要扔。戚迪伸手抢过那个一次性打包盒。
“给我吧,一会我带出去扔。”
他把母亲交接给护工,独自走出了医院。在那辆蓝色电瓶车旁,他蹲在地上,揭开了一次性饭盒的盖子。
粥已经发凉,皮蛋边缘凝着一层浅浅的油光。他用一次性小勺一口一口舀,吃到见底,把四周沿着刮了两圈,连角落里薄薄的粥皮也抠干净。
刮完最后一遍,他按紧盖膜,起身投进附近的垃圾桶里,空碗在桶壁里轻轻一响,声音被清晨吞没。
走投无路,可还是要走。有什么办法呢?没死,就要继续活。
一只丑了吧唧的貍花猫在不远处试探地看着他,瘦得两肋都凹了下去。戚迪在身上摸了半天,从裤兜缝里摸出一枚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瓜子,嗑开之后,拿出瓜子仁,朝貍花猫扔了过去。
貍花猫好奇地闻了闻,然后高傲地走开了。
“……你他妈比我讲究。”他喃喃道。
戚迪骑上电瓶车,先回了一趟家。再出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罐礼盒装绿茶,那是半年前从街坊手里收到的礼物。除此以外,他实在是找不到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到了派出所,他先把车停好,然后去找所长。
所长办公室里,礼盒装的绿茶孤零零地放在办公桌上。他拘谨地站着,所长沉默地坐着。烟灰缸里散发的淡淡烟味,像小猫抓挠那样勾着戚迪的心。
终于,所长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戚迪同志,既然你说你已经在基层干了十多年,那你应该知道,这东西不该送,不能送,哪怕它只是你所谓的‘心意’。”
戚迪想辩解,但又说不出口。他当然知道这是违规的,但他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如果是以前,他绝不会这样低声下气说话,但现在,别说让他低头,就是下跪,他也心甘情愿。
“今年我们所是有一个调往分局刑警大队的名额,你也确实在我们的候选名单上。但候选名单上不止有你。最终的人选,我们看的是能力和经验,而不是谁送了礼,谁没送。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所长,我母亲得了癌症,晚期——我打听过了,刑警的基础工资比民警多一千多块,平时还有各种津贴,也更容易申请到困难补助,”他将曾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尊严,亲自踩在脚下,苦苦哀求,“我需要这笔救命钱——”
“……你母亲的事,我也知道。但规章就是规章,我们选的是刑警,不是贫困户。”所长说。
戚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羞愧和绝望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的心脏攥得血肉横飞。那罐保质期只剩下半年的绿茶,越看越像是他仓促廉价的人生。
“……好。我知道了。”他僵硬地提起那罐绿茶,转身朝门口走去。
“戚迪。”所长在他身后出声。
他不抱希望地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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