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之战|四(2 / 3)
她再度看向温寻琰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此刻有恐慌,但并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慌,那样惊惧是直直地瞄准她的,无数惊涛骇浪此刻在他的眼中翻滚,就连扶着她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巨大的、澎湃的情绪像是牢牢压住他的声带,他整张脸苍白僵硬,却愣是许久吐不出一句话来。
“望玉。”唐千旅在看向他的刹那,觉得那种心脏塌陷一块的感觉再次出现,胸腔中涌起一股她从未感受到的酸楚,它们像数根小针,细细密密地刺着她的肌肤,让她终于如愿面对着真相大白、大仇得报、她将重新转世的场景之时,在原本去留果断、决绝的心情中,突然徒增了一丝不舍。
可就算这样,唐千旅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占据上风,她看着温寻琰,神色笃定地摇了摇头:“不要再为我停留了。”
温寻琰的胸膛起伏已经开始变得剧烈,他的十指指尖生生掐进她的衣服布料里,下一秒,唐千旅就觉得有什么滚烫潮湿的东西打上了她的脸颊,紧接着,是青年哽咽的声音:“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说了,我可不喜欢背人情债。”唐千旅听起来也有些疲倦,有些无力地笑出声来,勉强扯开笑容,弯起眉眼,“你这样,我可没法安心地轮回转世哦?”
温寻琰的眼眶已经彻底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她看,没有松手的意思,一字一顿地颤栗道:“我们……我们一起死,我不可能丢下你,你不要想了……唐千旅,我都死过那么多遍了,与其看着你再一次消失……不如跟你在下辈子再相遇,我不可能——”
“望玉。”唐千旅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嘴唇,神色中,是她从未有过的极致温柔,就像满月之夜、黎明之前,最后一湾空明澄澈的月色,“我们只是烧毁了扉页,手稿仍然留着,那里面记录了许多足以应对文物损害的古法,而你——”
她话没说完,唐千旅连勉强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塌进温寻琰的怀中,双眼半阖未阖,声音气若游丝:“你是唯一能把它带出去的人。”
温寻琰把唐千旅稳稳地接在怀中,听到她的话,突然蓦地一愣,转头,看向那本躺在地上、模样有些狼藉的手稿。
“历代匠师的生命,都倾注在其中了。”唐千旅靠在他的身前,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一旦这本手稿被带出,对你们是有很大的研究价值的,说不定能借此修复那些曾经无法修复的文物……然后,你们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千年以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历史其实并不是连续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它是断带的,望玉。”唐千旅说着,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那些漂浮在长河中的留白,总有人要去填补的,这是自古以来人们始终追逐的执着与使命。”
“它非常重要,温寻琰,把它带出去。”唐千旅倏地扯住温寻琰的领口,用尽全身力气,凑到他的耳边,颤声道,“倘若它能够重见天日,我也还算千年不死,仍然活在这人间了。”
女人托付他的声音是如此认真而郑重,以至于温寻琰像是立马从那样强有力的情绪漩涡中被猛地拽出,像是一道白光轰然劈下,让他刹那间看清了什么东西,但就算心中已经因为她的劝说而逐渐明了,但那点不忍与挣扎仍然蛮横地占据他心脏的大部分空间,就连手都像服从了他体内最强烈的本能一样,根本不肯松开半分。
“——温寻琰!”唐千旅看他还在犹豫,知道时间不多了,骤然拔高了声音,“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不要再犹豫了!”
“……”这样紧急的情势根本容不得他再做更漫长的纠结,但是放开眼前的人,对他而言又难如登天,温寻琰看着唐千旅,抱着她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他继续这么沉默地盯着她,直到她再次眼神坚决地摇了摇头,温寻琰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低头看向她,疲惫道:“好……但……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唐千旅见他肯让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淡声道:“你说。”
温寻琰垂眸,泪珠顺着睫毛的弧度滚落,接连不断地砸湿了唐千旅的领口,他缓了片刻,才轻声道:“最后……可以……抱我一下吗?”
唐千旅一滞。
温寻琰见她没有立马做出反应,一时以为是她不愿意,无声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没事,您不愿意就算——”
不想,他话音未落,唐千旅抓着他的领口突然收紧,紧接着,温寻琰被猝不及防地扯了下去,在对方大脑空白的瞬间,唐千旅闭起双眼,温和的、蜻蜓点水般地在他的嘴唇上烙上了一吻。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似乎感到对面浑身一凛,然后立马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重新认识你的这段时间里,是我过去二十五年中,唯一拥有过温度的一段岁月。”唐千旅很快退了回去,微笑道:“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再见,温寻琰。”
说罢,她的手一路顺着他的工装纹路,缓慢地滑落了下去。
.
“……”温寻琰看着怀里已经紧闭双眼的人,突然莫名觉得面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这样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带着那副已经沉睡的、平静的面容,长眠于土地之下。
他瞬间恍了神,后来再想起,觉得大抵就是北宋时期的那一次,他看着她的棺木一点点降到地底,最后被厚重的尘土深深掩埋。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最恐惧的这一切终于来领时,预想中如同山洪般奔泻而下的悲哀并没有到来,相反,温寻琰异常得平静,他觉得不真实,觉得恍惚,觉得这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反反复复去品味唐千旅闭上双眼前的最后几分钟,她每一次睫毛颤动的频率、每一个眼神的变换、每一句说过的话语,那些都太真切了,就像是她仍然在这里一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绪突然被完全切断,纵使他再怎么努力地去集中注意力,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出逃,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等他猛地惊醒,再回神过来看这一切时,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流逝了好几分钟。
温寻琰很像就这么直直地坐在唐千旅旁边,让她靠着,一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但他的视线扫到一旁的手稿时,目光却仿佛被猝然刺痛了,心中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更强烈的念头,贯穿他脑海中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直抵他的心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以往唐千旅迅速控制好自己情绪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重新捡起那本手稿,放进怀里,然后走到棺材边,低头去研究那把已经四分五裂的青铜钥匙。
温义良看来真的没打算让他们出去,有些碎片部分几乎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如果单纯用胶漆之类的东西把它粘起来,一说很容易散架,二是那个锁孔的形状布局十分精巧,完美地贴合着钥匙破裂前的模样,换而言之,不将它几乎一模一样地复原,温寻琰是无法走出这扇石门的。
如果按照他们以往对文物的记录和评估来讲,这把钥匙的损坏程度已经算非常非常高的了,温寻琰毕竟还只是个研究生,以前要不就是给他导师打下手,要不就是有唐千旅在一旁指挥,如果说是自己实打实地独自实战,他还没干过这事儿。
但眼下,无论有没有这个能力,他都得去干了,干了未必能活,但不干一定会死。
温寻琰定了定神,翻开背包中的各种工具,凝视着面前的青铜钥匙,开始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唐千旅所说过的话。
在他向她学习修复技法的这段时间里,唐千旅曾经向他讲述过属于青铜器的修复方法,他还依稀记得她提及的四个字叫做“榆木擦漆”,这种方法并不来自于唐千旅自己的时代,是在她翻阅研究院书籍时习得的,并结合了自己以前修复青铜器时的修复经验,将其传授给了温寻琰。
“寻常用的那种黑烟子蘸胶水,并不是修复青铜器时的最佳粘合剂。”女人的声音恍若再度在耳边响起,温寻琰一愣,像是被立马拉回了那个阳光倾洒的下午,有一盏文物待在他身旁,语气平缓地指导着他的每一个步骤,“这类胶漆不易干燥,要用虫漆,来做地子,你先把虫胶片泡进去。”
时光像在刹那间回溯,他觉得此时自己的身影正在和彼时悄然重叠,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墓室,却陡然生出一股令人难以似曾相识来,只不过不同的是,比起曾经那个生涩、僵硬、步步都要等待唐千旅发号指令的他自己,这一次,温寻琰明显更加得心应手了,尽管每一步都走得相当小心,但几乎所有的步骤,在他动手的那一刻,都隐隐像唐千旅曾经那样,了然于心了。
温寻琰就地点起火,在一个小碗中倒入酒精,将虫胶片溶了进去,很快又拿出另一个小碗,就地取了些墓室中的黄土,加水调和成泥的液状,做一开始的材料备用。
女人呢的声音再次响起:“上色需用弹拨或者吹管,将它们外敷至做锈的地方,然后等他们干燥之后,可以用清水洗涤一遍,这样黄土会被冲掉,不影响青铜器外部的形状和成色。”
温寻琰还记得自己当时问她的问题:“那虫胶清漆不会一并被冲掉吗?”
“不会的。”唐千旅道,“当虫胶变为固体之后,不会同水相融,可以较好地与铜胎黏合。”
他依照她当时的说辞对此进行补做,用小刀把虫胶抹到断裂面,又将黄土抹到其需做锈处,等它完全固化之后,用清水将表面的铜片清洗了一遍。
虽然动手的能力相对青涩,但温寻琰在脑中构筑空间模型的能力很强,只要陶蝉他们没有把它掰碎成粉末,他就可以按照记忆中的编号将它们一片一片地排序复原起来,很快,原先青铜钥匙的模样逐渐成型,温寻琰看着手中那把被再度复原的钥匙,心中突然五味杂陈,情不自禁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从地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石门面前,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起来,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感觉器官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胸膛在微微起伏,深呼吸了几下,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将钥匙嵌入了锁孔。
他将它轻轻转动,然后退后两步,屏住呼吸,擡头,紧紧地盯着那扇石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温寻琰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冷下去之时,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他感觉连同周围的地面都一同震动起来,下一秒,门缝处扬起无数粉尘,巨大的石门不断发出轰鸣,缓缓向两边打开。
“……”温寻琰呼吸一滞,看着面前敞开的通道,正要跨出去时,他的目光突然瞟到身后已经倒下的人影,紧接着,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拉住了一样,让他先蹲下,将手稿放在了出口的地方,在确保手稿能够出去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转身、往回、最后重新回到了唐千旅的身边。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