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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长鸣|八(2 / 3)

“据温寻琰老师所说,在这一路修复文物的道路上,您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女主持人甜美温柔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她笑道,“因此,我们特地联系了您,可以请您讲一讲您和这些文物的故事吗?我们都非常期待。”

“……啊,那就说一个,我第一件修复的文物吧。”唐千旅顿了片刻,随即道,“是一串风铃,我看到它了,应该是被带来现场了。”

除了唐千旅墓中的随葬品,她墓前那五十具尸体其实也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在对整个墓xue的文物进行考察的时候,研究员也将那些尸体身上的风铃解下来送回了所里,唐千旅隔着屏幕粗略地判断了一下,被带到现场的,应该就是最初的、一千年前的那一串风铃。

她话音落下,余光瞥到屏幕中的温寻琰明显一愣。

但唐千旅没有多加理会,继续缓缓道:“那串风铃最后给了我师弟做护身符,但是在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是我师娘的。”

她这话并不假,她跟这串风铃确实有故事,但故事不是关于她跟温寻琰的,是关于她跟温寻琰母亲的。

“当时我师父因为报恩收了我,但是他也并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徒弟,顶多是形式上让我去跟着一起学,混口饭吃,其实无论是雕纹还是修复,师父基本不会真的让我上手实践,只会让我打一些简单的下手,因为我是个姑娘。”唐千旅的回忆被尽数勾了出来,平静地叙述着前尘往事,“其实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真正把我领进这扇门的,不是我师父,其实是我师娘。”

她这样的回忆,即使放到现在,依然不会觉得突兀,底下的嘈杂声很快消了下去,大家都屏息凝神,仿佛一并被她的讲述吸引了进去。

“这串风铃,其实是师娘的传——我的老师负责修复的文物,它因意外有了破损,师父出了远门,其实当时院子里有两个师兄,但她找到了我。”唐千旅提起自己的师娘,目光垂落,整个人的周身不自觉地罩上了一层见所未见的温柔光晕,她语气中那丝浅淡又柔和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道,“有些修复工作讲求时节气候,不可多等,我当时年纪很小,其实也不是很自信,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做不好,我也就半信半疑地保持了沉默,但师娘没找其他的匠——修复师,她找到了我,认为我可以完成。”

“我当时很受宠若惊,即便我消化得比其他人更好更快,也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我的水平,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相信我自己,但是师娘当时没找我的两位师兄,她找了我,我的第一反应,是问她为什么,然后,她说——”

唐千旅话头一滞,下一秒,女人缓缓闭上双眼,这一次不需要任何文物的加持,当时的景象无比生动清晰地重现在了她的眼前,女人双臂交叠,弯身在她身前蹲下,那双眼睛是唐千旅此生见过最有神采的眼睛,她的眼波媲美世界上最温柔的波澜,却从中透出一股无法被抹除的信任与真诚,通过二人相对的四目重重抵在唐千旅的心门,笑着道:

“我的兄长也是一名非常厉害的匠师,因此对这方面,也算有些了解,我有看过你们平日学习的样子,无论别人怎么说,你的洞察力、判断力、对于技法的了解还有娴熟程度,都属于三人之间的最上乘,这是从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中无意流露出来的,它是无法被掩盖或者篡改的。”

那时,女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唐千旅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湿润,还有温暖的温度,然后,她听到了那句颠覆她往后整个人生的话语:

“琬琅,我并非想借此事来鼓励你,你才学出众、天赋异禀,这是一个事实,它是不会因为任何其他的变数而被改变的。”

这是一个事实。

她是一个姑娘是事实,她是一个强者也是事实。

这句话是一道点破一切的利剑,它以最温柔的姿态和最锋利的刀刃刺穿了封建王朝下的死角,斩断了唐千旅心中的那一念猜疑退缩,从此三面无路的南墙被轰然撞破,壁垒坍塌、碎石迸溅,为她劈开一条阳光普照的全新大道。

就是这一句话,让唐千旅从那一方狭小的庭院中挣了出来,在她逃开四周砖瓦墙壁、冲向外面的世界时,再睁开眼,面前的狭隘已经尽数后退,前方是浩荡雄伟的万里山河。

唐千旅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很快,她就发现,屏幕后面,台下的观众已经彻底安静了。

唐千旅笑了笑,继续开始讲自己修复这个风铃的过程,与现代技术不同,她以往使用的修复方法都是古法,其中包含着一些很少见却也很接地气的修复方法,讲述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个顶尖修复师对于文物最最精准的判定,从自然中取材的方式、雕刻风铃花纹的手法、其中纹路所包含的故事与寓意、最后的镀银技法,她都娓娓道来,用着最朴素的技术,展现了一手最精妙绝伦的技艺。

这串风铃最后近乎被修复成了初始的样子,而她的师娘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后来,这个风铃出现在了师弟望玉的腰间,成为了护佑他平安的辟邪宝物,那东西对他很重要,但温寻琰不知道的事情是,在他得到这串风铃之前,那样轻盈的铃声,曾经也通过一人之手,震颤了唐千旅的内心。

唐千旅后面修复过难度系数更高的文物,可诸多文物中,再没有一件,比这串风铃更让她印象深刻了。

她不知道那串风铃随风飘扬时,温寻琰究竟从中听到了怎样的回忆,但每每那样厚重清灵的声音一响,她师娘的那一句话,恍若就在耳边。

“……这串风铃,连接起了很多人的命运。”唐千旅讲完,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然后用自己最简朴却最真切的心声,做了结语,“希望无论外界是如何模样,每个人都能为自己而活着。”

这句话,是说给观众听的、说给她自己听的、也是说给温寻琰听的。

然后,唐千旅的目光看向手机屏幕,她不知道温寻琰的母亲现在是不是在看节目,不过,她不看也好,看了也罢,估计都不会因为她接下来的话而生出别的感想,但即便知道这样只是苍白的弥补,唐千旅还是坚持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以及,对我的师娘,我有一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感谢,要告诉她,希望她能够听到吧。”

等唐千旅自己的价值观逐渐形成,等她已经强悍到能独自挡下急风骤雨,等她已经成长到能彻底明白那句话含义的年纪,等她策马疾驰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满怀欣喜与感恩地推开那扇四合院的门时,她想要跪谢的恩人,却早就踏上了黄泉之路。

山河故里,斯人已逝,那个女人不会再有机会知道,她的无心一言,启迪并唤醒了一个少年天才。

或许就算她知道了,她也只会笑笑,然后告诉唐千旅,不要谢我,这本就是琬琅应得的荣光。

但再多的设想和遗憾,终归会化作泡影,北宋时期那个先时代一步看破红尘的女人,永远也听不到她的一句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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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千旅最后自己也陷进了回忆里,她把回忆讲得太动情,就连主持人和温寻琰都双双听得入了迷,温寻琰从来不知道她和他妈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前尘往事,主持人则是被唐千旅的故事带动,陷在情绪中久久无法自拔,直到会场寂静了几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唐老师讲述的修复方法非常精彩,就连故事也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呢——那么,温老师,听说今天除了文物,你还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啊,是的。”温寻琰突然被点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通过屏幕,唐千旅看到他转向了台下的观众,抿了抿唇,然后轻声开口:“我这次来,除了带来文物,还想借此,修正一段历史。”

他话音刚落,台下瞬间沸腾起来,窃窃私语声不断从台下传来,而温寻琰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骚动而受到影响,他只是握住话筒,平静地看着台下,过了几秒之后,再度开口:“说实话,很多人可能觉得这段历史的修正没有意义,因为这段历史太过小众了,很少有人知道,更别提去寻找其中的错误了,但是,我今天还是将它的真相,带到了这里。”

温寻琰说完,展开了一本古籍,和一张报告,在他做出动作的同时,他背后的屏幕上投出了两个文件清晰的影响。

“这是一段关于北宋修复师的历史,其中有提到过,在北宋时期,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匠人,无论是修复前朝古物,还是雕刻当朝文玩,她的技术都高超到一骑绝尘,曾经一度是北宋民间神话般的存在。”

他的音量骤然拔高了一些,青年的声音在此时此刻明朗、平稳、缓慢,一字一句,都像在重现当年那位匠师凭一身技艺纵横天下的场景:“而各位可以看到,这本历史文献上写道,根据当朝史官记载下来的文献史料,还有民间的口传史料,这位修复师应该就是某四位男性修复师中的一个,并且,他还爱着一个风尘女子,其中并没有提到女子的姓氏或者名字,只说他确实有这么一位风流轻佻的红颜知己。”

“但是,”温寻琰直视着台下的观众,继续道,“经过考证,我们发现,月关之下藏有一人,其中随葬的文物,同这位修复师修复过的许多文物完全吻合,可在我们对其的遗骨进行研究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那具尸骨,是属于一个女人的。”

他此话一出,台下又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全场霎时陷入一种紧张的沉默之中。

“也就是说,文献上所说的,当朝修复师皆为男性,且那位修复师也是个男人,这件事并不属实。”温寻琰静静地看着台下的反应变化,淡声宣布那个被尘封了一千多年的事实,“曾经惊艳整个北宋民间的修复师,其实是一个女人,而且,有很大的可能,她就是原文献中被污名化的红颜知己。”

他这一句话,像一个炸雷,冷不防投进了原先无波无澜的水面,电光石火之间,表面被轰然炸开,无数形状张扬的水星子向四周飞溅,会场的讨论声一下子蜂拥而来,在无数人声交错中,突然有一道嘹亮且清晰的提问,穿透声音嘈杂,直直面对着温寻琰:“温老师,我有个问题,既然您说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这个错误又显得并不是那么致命,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心思,去寻找它的真相呢?不怕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话音落下,白澈和谈安都有些担忧地看向唐千旅,而后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屏幕中的青年。

在手机的屏幕中,温寻琰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他是那样的坦然镇定,此刻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早已经过最严密的推敲和考察,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在不知不觉间,温寻琰已经在慢慢走出曾经那个技术生涩、依赖性强的自我,此刻他同她一起站在千万人的目光之下,从那样笔挺的背影中,唐千旅竟看出了一丝和她极为相似的、八风不动的气场。

在一次次相处与教学的过程中,那个始终在山谷谷底仰望他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一点点地向顶峰攀登了。

“首先,我需要纠正你的一个说法,这并不是一个不致命的错误。”温寻琰平时懒散惯了,他身上那股劲道一束起来,就生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样子,神色极其认真道,“在过去沿袭历史的过程中,人们已经忽略掉了许多女性在各大领域的贡献,相反,那些伟大女性的身影,往往被安插在一些喜闻乐见的桃色传闻中,至于在正经的历史贡献中,她们的身份被忽略、被抹除、甚至被颠倒成另一性别,这样的现象,在当今社会并不是一个罕见的现象。”

“虽然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微不足道,但是,这样看似细微的错误,背后却透露出由曾经历史沿袭下来的、对女性能力本能的怀疑与否认,这对当今崇尚男女平等的时代,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无声渗透的腐蚀。”温寻琰口齿清楚、字字珠玑,“千里之堤溃于蚁xue,这个现象需要得到重视,标明她们的性别,对她们而言,是一种最基本的尊重和平视,而对于当今的女性而言,是一种平等价值观的普及,和一种精神上的引领,在赞美她们事迹的同时,我们总归也要直视她们的灵魂吧。”

“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温寻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突出,一字一句道,“真实是历史的底色,是它绝对不可撼动的原则,原则之所以为原则,是因为它的绝对严密与绝对权威,无论这个错误在庞大的历史文献中显得多么微不足道,我们一旦将其忽视了,就是默许原则能够被打破。”

温寻琰擡手,将话筒凑近嘴边,随即,他微微擡头,直对着打下来的聚光灯,光芒流淌在他的整张脸上,从唐千旅的角度看,他仿佛将自己的视线微微转移,然后那道炽热、平稳、坚定的目光,穿越人海、穿越喧嚣、穿越芒焰、穿越几十公里的距离,最终,同屏幕前的她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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