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01狐的故事(8 / 13)
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天亮都没阖眼。我请枣姐拿电暖炉下楼,在八仙桌看讲义。知道我醒着,枣姐似乎安心了,原本她坐在我的棉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向我搭话,但没多久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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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日的生活只在大学与宿舍往来,周末则在芳莲堂的古物堆里度过,以致一直没有察觉圣诞节的气息。直到和系上朋友吃尾牙,阔别已久地来到三条通,我才发现街上挂满了圣诞节的装饰品,晶晶亮亮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迫在眉睫。
虽然周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但我和奈绪子向来不是容易随之起舞的人,但圣诞节那晚我还是在她房里享用了应景的圣诞大餐。奈绪子送了我一直想要的画册,而我则是在芳莲堂买了一只小珊瑚别针送她。
在奈绪子房里窝到九点多的时候,枣姐打了电话给我。这十分罕见。
「提出无礼的要求,真的非常抱歉,我希望你能把面具还我。」
她人似乎在外面。我想像她身处喧嚣的大街上,手遮着话筒拼命喊出声的模样。
「你是说那个狐狸面具吗?」
反问的同时,我心想这下麻烦了,因为狐狸面具已经在天城先生手中。察觉到我的为难,枣姐便说:
「我告诉母亲把那给了你,结果她非常生气,说那是她的东西,要我立刻拿回来。我怎么劝都没用。」
「无论如何都要拿回去吗?」
「真的很抱歉。」
枣姐重复说了好几次,似乎还在话筒的另一头弯身赔罪。
「说这种话实在任性,可是我母亲因为生病情绪很不稳定,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了。我一定带过去。」我说。
「真的很抱歉,那就拜托你了。」枣姐的声音泫然欲泣。
挂掉电话,我陷入沉思。
我不认为天城先生会爽快地把东西还我,但不过是个和纸面具,应该很多店都有卖,找个外形相似的也许可以蒙混过去。只是……
「怎么了吗?」
奈绪子担心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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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我造访了天城家。
我在木板窗外的窄廊前呼唤,天城先生出来应门。意外的是,须永先生竟在他身旁。须永先生「哎呀」一声,朝我笑了笑,然而站在房间暗处的他看上去十分憔悴。明明是冷风飕飕的傍晚,他的双颊却是汗湿淋漓,这异常的景象令我印象深刻。
须永先生好像正要告辞,与我擦身而过走下庭院。他的步伐很不稳,我不由得伸手搀扶他。「抱歉。」须永先生说。天城先生双手环抱,站在缘廊上,脸上挂着一丝浅笑。我不禁心想:须永先生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天城先生了吗?
「我到这里的事……」须永先生痛苦地喘着气,边穿鞋边说:「你不要跟小枣说。」
我点点头。
天城先生鼻子喷着气哼笑两声,对我说:「上来吧。」
我脱了鞋步上缘廊,目送须永先生踉跄离去。他毫无活力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上前摇摇他,帮他打气。围绕于那个在芳莲堂大啖点心的老人身上的暖意,已经消失无踪。
须永先生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只剩下竹林的嘈杂骚动。
我向天城先生低头,请他将狐狸面具还给我。他坐在我身前,突然叫我把钱包给他。我不知道他为何提出如此要求,感觉很不舒服。我说,我不喜欢让别人看钱包。
「总之让我看一下就行了。」
天城先生说。狐狸面具就搁在桌上。
我递出钱包,天城先生愉快地接了过去。瘦骨嶙峋的手指灵活地翻着我的钱包。天城先生愈来愈瘦了,但仍是穿着略脏的便衣。从初次见面至今,他的装束从未改变。
没多久,他取出裁成小张、收在钱包里的奈绪子的照片。
「这我拿走了。」
「不行!」
我伸手抢夺,但天城先生动作迅速地把照片叼在口中,伸出犹如猛禽的手爪把我挡了回去。黑暗中,他薄薄的嘴唇闪着红光。
他把照片含在唇间,露出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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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姐住院的母亲过世,是新年刚过、新学期即将开始的时候。
结束葬礼期间的慌乱时期后,枣姐把自己关在阴暗的房里,蜷缩着身躯。芳莲堂恍如沉入湖底深处终日昏暗,紧闭门户,玻璃门上始终挂着「本日休业」的牌子。即便是令人心情舒畅的晴日,布袋福神也没在店门口展露笑容。
直到一月过了大半,我才终于见到她。
「家母应该了无遗憾吧。」
她在芳莲堂外的马路上,神情冰冷地在狐狸面具上点了火。听说她母亲是抓着面具断气的。
凝视着逐渐被火焰吞噬的面具,虽然未曾谋面,我仍在脑中试着描绘枣姐母亲的面容。然而,在我描绘的情景中,她是戴着狐狸面具断气的。身躯抽搐着,如同枣姐幼时看到的那个戴着面具死去的男人,身体就像活生生被扭断般痛苦,脸上却戴着那张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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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心情愈来愈差,反感得不得了。
把奈绪子的照片交给天城先生,就像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一想起天城先生含着她照片的神情,我就打心底感到厌恶。
我决定尽可能地常和奈绪子见面。因为我觉得,只要我的视线一离开她,那间阴暗的宅邸就会伸出钩爪,抓住奈绪子,把她拖进黄昏日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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