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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02果实中的龙(7 / 11)

瑞穗姐把罐装咖啡贴在雪白的脸颊上,喃喃地说:

「那种故事,无聊透顶。」

「无聊?」学长在黑暗中反问。

「无聊。」

瑞穗姐说完,便先走一步。

一头栽进不熟悉的工作,事无先后来回奔走的结果就是,我在春假结束前高烧病倒了。

结束大阪城大会堂演唱会的工作,在摇晃的返家电车上,我就觉得不太舒服,结果一回到住处我就倒了下来。原本只是轻微发烧,在睡睡醒醒之间,出了高烧,意识蒙胧。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开了。我躺在棉被中,身体动弹不得,隐约感觉有人来到枕边,弯下身子察探我的状况。「这可不好。」对方的声音传来。

尔后,听学长说,在我昏睡的这段期间他打了几通电话,接起电话的我因为高烧呓语不断,学长察觉情况不对就来找我。他跟管理员说明了情况,请他打开我房间的门锁,搭计程车带我到附近的内科医院求诊。费用全是学长代垫的。我光是在候诊处等待都觉得难受,实在没办法考虑到费用的事。

拿了感冒特效药,我回到住处躺进被窝。学长在便利商店帮我买了优酪乳。「冰箱里有喝的,要是流汗记得要换衣服。」学长伸着脖子看着我说。我在棉被里缩成一团,毫无脉络可循地喃喃自语:「我是无趣的男人。」可能是高烧使然,我才说出这种丧气话吧。

「这样啊。」

学长静静点头。

「其实,我也是无趣的男人。」

那之后,学长连续几天都来探病。在特效乐和学长的照护下,我得以从流行性感冒的地狱爬出来。当高烧退到只剩微热时,瑞穗姐也来探病了,似乎是学长联络她的。「今天由我代理。」说完,她煮了一锅放了葱和蛋的咸粥。

我们喝着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些无法向学长倾诉的话却自然而然告诉了瑞穗姐。我在向她撒娇。我把一直以来难以启齿的话语倾吐而出。不去找学长,是因为自己很焦躁。学长的话如此有趣,而相较之下,自己却是那般无趣。我很痛苦,终至无法忍受。

随着我愈说愈多,瑞穗姐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那是她很少在人前表露、隐藏在表面下的表情。平安夜和节分祭的夜晚,她会露出同样的表情。这下我才恍然省悟,她是在想学长的事。

她默默凝视手边,终于开口:「其实那人无趣得很。」言词很冷漠,但语气不带丝毫焦虑或是怒意。那是看破一切的口吻。

「学长才不无趣。」我说。「我才是无趣的男人。」

「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一点呢?这才真是无聊透顶。」

瑞穗姐站起身,开始清洗锅子。

樱花在宛如大碗覆盖京都的青空下,一齐绽放。

来到京都已经过了一年。我骑着脚踏车行经琵琶湖疏水道沿途栽种的樱花树,心中晴朗无云。我开始一周三天在银阁寺附近的书店打工,也乖乖到学校露脸。并非有特别的理由,不过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四月八日举行开学典礼,像一年前的我的新生充斥校园。

我又回到图书室探访学长,尽管暌违许久,但学长和图书室仍是维持原来的样子。我照样看书、听学长说话,也去公众澡堂,听着阔别已久的学长的木屐声。和以往不同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瑞穗姐现在很少出现。我常会想起瑞穗姐来探病时的神情,仿佛又听到她在我耳边说:「其实那人无趣得很。」

瑞穗姐今年的生日,我又接到了邀请。

「请饶了我吧-

我说。「我不想再卷入你们的纷争当中。」

「这次是到外面吃晚餐,不会像圣诞节那样啦,我已经跟她提了会邀你。她很喜欢你喔。」

当天晚上,我来到学长公寓。学长和平常一样边翻书边写东西。我从书架上拿一本书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瑞穗姐始终没有现身。学长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时钟,蹙着眉头。到了九点,学长喃喃地说:「今天她不会来了吧?」他停下笔,和我对望一眼,露出一抹苦笑。「她最近好像很忙。」

学长拿出藏在书后的威士忌,我节制地啜饮一、两口,不是在意空腹喝酒,只是对瑞穗姐的前来还抱着希望。学长在惯用的烟斗放进喜爱的烟草,点上火,喷弄着烟。每当他呼气,焦褐色的烟草就会冒出一股浓烟,甘甜的香味在房内扩散。

「来说说我祖父的事吧。」

学长叼着烟斗,摩挲手指。

那晚学长告诉我有关他祖父的事。那也是他父亲之所以憎恨书本的原因。

据说学长的老家在明治维新后跃升而成大地主,手下拥有许多佃农,经营贷款业务。明治时代,他们家在当地十分具有权势,然而上一代的风光并非永垂不朽,不久地基开始动摇,在太平洋战争后的农地改革受到严重打击。而学长的祖父,是支撑家族度过这波动乱的最后一根支柱。

昭和五十年,他祖父在迎接六十岁大寿时决定要撰写自传。起初只是打算口述幼年至今的几个重要回忆,找人记录,但后来他的计划更进一步,想将明治时代的家族繁华盛况也记载下来;而筹备期间,祖父的构想从明治时代更加回溯,等到家人察觉不对劲时,自传的构思已脱离常轨,祖父的脑中已被浓厚的幻想之雾给占据。他开始热中伪造明治以前的家族历史。

祖父房里堆满收购来的书籍,有明治时代以来的一族纪录,也有来历不明的信件、集撰地方传说的民间故事集,以及《古事记》、《日本书记》、《太平记》等书。祖父坐在书堆中专心一意地振笔疾书,而他的「自传」也演变成追溯至神话时代的家谱故事。他毫无脉络地从参考书籍抽出片段,胡乱编成幻想的家族历史。

在他祖父笔下,学长一族是在《古事记》开头登场的受诅咒之子的后裔。《古事记》中记载,在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生下大八岛前,会产下一名神秘之子,人称「蛭子」。那孩子后来被放进芦苇船,顺水流去。在祖父的故事中,那个被诅咒的孩子漂流到大八岛的北边,存活下来。众神在西方展开争战时,蛭子对此冷眼旁观,专心繁衍自己的子民,终至建立一个王朝。该王朝立于虾夷※的顶端,支配北方。自传中出现了大量来历不明的传说,像是该王朝把从金山取得的大量黄金送给朝廷用以建造大佛,或是在源义经逃往北方时给予援助等。王朝的支配权一直延续到战国末期,才在伊达政宗的手中瓦解。王朝一朋毁后,一族血统经过代代相传,延续至江户时代,而在明治维新后,迎接繁华盛世……(※日本北海道的古称。)

那所谓的家族史,不过是建立在幻想之上虚构出来的。祖父的大脑分不出史实与传说的界线,任凭幻想驰骋,将无数故事片段随手拼凑,编织出长篇大论。他将接连发现的新故事一一填入虚构之年代记事的空白处,不断持续这样的作业。

祖父讲究精细的自传工程,在学长两岁时一度中断。因为学长的父亲终于无法忍受祖父的行径,将他幽禁起来,并处理掉仓库里的书。塞满整仓库的书本,以及祖父从中衍生而出的巨大幻想,就是学长父亲厌恶书本的原因。

祖父晚年最后的时间,被关在宅邸最深处的和室里,年幼的学长经常跑去听他说话。祖父抚摸着指尖侃侃而谈,粗嗄的嗓音学长至今仍未忘怀。祖父把自己创作的自传全部收藏在脑中,在被软禁的和室里没纸也没笔地继续增删脑中的轶闻传说,推敲自传内容。学长稍长之后也发现那些记事不过是祖父的幻想,但他被那荒诞无稽的故事给魅惑了。祖父竟能将教人眼花撩乱的庞大史料与排在族谱最尾端的自己连接在一起,学长十分感佩。

在学长国中一年级的秋天,祖父死在宅邱深处的和室。

「祖父留长白发,瘦得像副骷髅,模样就像住在房子深处的鬼。因为太吓人了,除了我,没有一个孙子愿意去看他。祖父不是活在现实中,而是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

一看时钟,已经十二点了。我有种终于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那天晚上,瑞穗姐并没有出现。

我在深夜一点离开学长的图书室。关上门时,瞥了一眼学长在如山的书堆中振笔疾书的背影。他专心埋首于笔记本中。

我在冈崎的京都市美术馆和瑞穗姐见面。

蹴上※的倾斜式铁道两旁,落樱缤纷。(※位于京都东山区北边,冈崎东南方。当地的倾斜式铁道是著名的赏樱景点。)

几天前瑞穗姐打电话给我,说想为生日餐会爽约的事赔罪,邀我去吃饭。当她说不要找学长、我们俩见面就好时,我很讶异。因为我们从未单独见面。

那天我跷课来到冈崎。美术馆坐落在一座小树林里,树底摆放了几张长椅,瑞穗姐就坐在其中一张发呆,干爽的春风吹动她的刘海。一直到我站到她身旁,她才发觉我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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