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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负数·零(5 / 14)

浜田俊夫松了口气,如同快要饿死的人突然捡到个饭团。

“是这样啊。我倒无所谓,你随便用吧。”

浜田俊夫掏出新买的手绢儿,擦了擦汗。手绢儿上的价格标签随之掉了下来。

“实在太感谢您了。我这么过分的要求……”

“哪里哪里。”

传藏目送价格标签钻到沙发下面后,又把视线移回到了对方身上。不仅手帕是新的,浜田俊夫身上穿的粗花呢外套也是新做的,在理发店喷的香水还香喷喷的呢。

传藏暗想,对方要是脱下粗花呢外套,换上藏青色的西服的话,就和五年前银座法国料理店里的“小祖宗”一模一样了。

那令时候的“小祖宗”,在现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规规矩距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今晚的俊夫却格外地能说会道。

“如果方便的话,”他又开口说道,“能不能听我大概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听那声音,让人感到倘若被拒绝的话,他就会窒息一样,所以传藏慌忙应允道:“行啊,那……”

“当然”一句还没说出口,就听得一阵敲门声。“啊,这个……请等一下……”

传藏抛下这么句话,跑到了门边。幸亏沙发离门很近,再加上每天不忘晚酌的健康习惯。他敏捷地抢在美子前头,亲手把门打开了。

门只打开了大约有二十厘米的细缝。传藏勉强把头探了出去,低声说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了,启美睡了吧。”

“嗯,早睡了。”

“那,你也先睡吧。”

传藏接过托盘,回到了浜田俊夫旁边。“是我妻子。她说穿着睡衣不好意思进来。”

刚刚脱险的传藏一个劲儿地替美子辩护着。当然,现在美子究竟穿着什么,他是无暇顾及的。

“那个,”浜田俊夫弯腰把托盘接了过来,“哪里哪里。我深夜造访……”

“你是要加点牛奶呢,还是柠檬?”传藏把手停在托盘上方二十厘米高处,问道。

“那就牛奶吧……谢谢。”

不愧是流着同样的血,传藏不由得感慨万分。他在红茶里加了牛奶递给俊夫后,又往自己那杯里也加了牛奶。浜田俊夫拿着杯子,一言不发。传藏以为他是要开始讲事情的关键之处了,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片刻之后,浜田俊夫啜了口红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好像是预先准备好了似的,从事情的起源讲了起来。

“实际上,我刚才说的事情就发生在十八年前的这个晚上,也正是东京遭受空袭的那个晚上。这里的主人被燃烧弹击中,我刚才说到的那个约定就是他临死前留下的遗言……”

三十一年前和十五年前分别对丽子和山城让治所做的讲述将传藏散乱的思绪片断连成了一体,使他对初中二年级、也就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至今仍记忆犹新。然而,对于一些细节问题,如空袭期间、棺材的配给等等,已经全忘光了,所以,传藏听了俊夫的叙说,不由得感慨万分。

俊夫接着讲事情的经过,不一会儿就讲到了一九四八年。传藏一阵欣喜,他打算时机一到,就把当时的黑市和宪兵之类的事情说出来,以宽慰对方。然而,浜田俊夫却提起了匿名援助者的事情,传藏惊慌失措起来。对方并不知晓那位匿名者就近在眼前,对此事更是大加渲染。

到了最后,在他夸张的描述之下,这位匿名者除了洛克菲勒或超人之外,再无适当人选了。传藏无奈之余,只得开始聚精会神地思索起彩色电祝机新的设计方案来。

大约一小时后,浜田俊夫终于换了语气。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可能还会有人前来打扰,无论如何,请您再多包涵一下。”

“咳!”

传藏不由得盯住了对方的脸。

“我觉得半夜打扰实您在是太冒昧了,所以今晚我提前来了。我想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贸然闯入吧。不过,他也该来了……”

“啊,是吗……”

传藏感到跟他简直就是话不投机,没法说到一块儿去。因为到现在为止,这个人都还不知道“时间机器”的存在,这样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传藏站了起来。“那么,我这就过去了。这里也好,研究室也好,你请自便吧。我还不会睡,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请按这个铃吧。”为配合对方,他把拱顶屋也称作了研究室。

传藏指了指墙上的按钮,尽管他觉得不大有可能会用到这个按钮,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这么说了。

“还有,若是闲得无聊的话,电视机和收音机请随便……”

明天一过,可就看不了电视了,所以还是多看一些吧。

“这儿还有香烟,你若喜欢的话……”

一九三二年的世界里可没有“和平”牌香烟。

“那,拜托……”

传藏本想拜托他“时间机器”的事情,一不小心,冒出这么一句出来。幸亏,浜田俊

夫似乎理解成了传藏拜托他关好门什么的,于是向传藏深深地鞠了一躬,送他出了虏间。

出来后,一看手表,快到十一点了。传藏想,如果俊夫愿意的话,到十二点之前还可以把《护士的故事》全部收看完。

而传藏本人则在书房里看起了《枪手斯雷德》。之后,从十一点三十五开始,有精彩的职业棒球联赛。他想知道刚才看了一半的广岛对巨人的比赛结果,以及他所青睐的东映队的胜负情况。

于是,传藏忙活了起来。他先把旁边书架上的便携式电视机抱到书桌上,然后又在椅子上垫了两块座垫,盘腿坐下。接着,他将耳机塞到耳朵里,拧开了电视机。随后,又看了看四周,拿掉耳塞,从椅子上下来,将书架上的“喜力”香烟拿了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塞上耳塞,掏出一枝,衔在嘴里,并将双手插到了衣兜里。传藏从椅子上下来时,耳塞也随之掉了下来。正要出门找火柴时,他突然注意到书架上有盒火柴,便拿起来摇了摇。之后,他坐回椅子上,擦燃火柴,点上香烟,一边摇着手,把火柴熄灭,一边环顾四周,欲要起身,却又坐了下来,把火柴的残骸放在烟盒子上。他弯腰拾起掉在桌边的耳机,一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他觉得耳机的塞孔应该做得更紧一些。坐回椅子上后,传藏把耳塞胡乱地插进塞孔,把耳机塞在了耳朵里。

尽管费了这么大劲儿,可电视节目毫无趣味可言。大概是每个星期都会播放。所以偶尔也有做得不好的缘故。接着,传藏便把频道调到了《护士的故事》。然而,或许是因为从中途看起,不明白就里吧,传藏提不起丝毫兴趣。于是,他又调回到了《枪手斯雷德》。可是,这时正好烟吸完了。所以又不得不取下耳机站起身,从书架上拿来印有古典车图案的烟缸。把烟在烟灰缸里揉灭后,传藏又点上了第二根,耳机也没戴,呆呆地盯着无声的电视机……

传藏猛然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时间正指向十一点五十一分,好像正在播放商业广告,电视画面上,一位美女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他再次看了眼手表,这回看的不仅仅是指针,而是整块手表。这就是那块保存了三十一年的可以自动上发条并带有日历的手表。传藏直到最近才拿出来重新使用,所以使用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过三年左右。然而,这块表经由瑞士的工厂生产出来以后,已经不停地走了三十多年了,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如此,这块表却如同新买的一样闪闪发亮。

传藏突然站起身来。浜田俊夫应该在客厅里待到将近十二点。倘若果真如此,那就还会待上几分钟。

传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客厅前面。中途,他顺便去了趟卧室确认美子已经熟睡了。其实,真正的轻手轻脚不过最后的四五步。然而,就是这四五步,对传藏来说也是苦不堪言。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做小偷是多么地不合算。

走到门前时,传减再次朝美子的卧室望了一眼。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跪下,把眼睛凑到了锁孔边。

从锁孔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对面的浜田俊夫。他这会儿正侧身坐着,不停地吸着“和平”牌香烟,几乎每两秒吐一次烟圈。“和平”牌香烟的前端的火星连着长长的烟灰。浜田俊夫又吸了几口,终于,长长的烟灰支撑不住了,掉了下来。浜田俊夫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那条惟一像样的裤子。虽然是多此一举,他仍然把烟拿到烟灰缸上方,用食指敲了敲。不过,多亏他站了起来,传藏才得以看到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前面的打火机。那个就是将要和浜田俊夫一起去到一九三二年的气体打火机,和传藏忘在饭厅里的、并且曾与他一起去了一九三二年的那个打火机是同一个。正因为俊夫的那个要新三十一年,所以看上去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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