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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正数18(5 / 15)

“对,父亲出去了,说是要拿什么东西回来。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对吧。”

“嗯,一直……可足,父亲老是不回来,我想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想出去看看,可那个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什么?”

俊夫顺着启子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那边有个物体。

“那是什么呀?”

一个高约两米左右的灰绿色箱子就像是被放大了的文件柜,矗立在研究室中央。没等她回答,俊夫便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他绕到箱子背面,发现有一扇门,于是,用拳头在门上敲了敲,箱子发出“咚咚”的闷响声来。

“原来如此。”俊夫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启子说道,“这种金属可真厚!即使被炸弹炸裂了也无妨吧。平时遇到空袭,你们都是躲在这里的吧?”

她摇摇头说道:“不,今晚是第一次。”

启子说的“今晚”,一定是十八年前的今晚。这个防空箱可能是在那晚才完成的。这样说来,这个特别制造的防空箱才使用了一回。

俊夫抬头打量了一下防空箱,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那么,那晚你躲进去了?”

话音刚落,启子凝望着俊夫的脸,似乎明白了他说的“那晚”就是自己说的“今晚”,便点了点头。

“嗯,进去了。父亲说,里面安全……我们一块进去的。可父亲说要拿个什么东西过来,不久便出去了。我一个人待在里面等着父亲……”

“等等,等等。空袭警报响后,你们马上就躲进去了吗?”

“嗯,马上……仅仅过了一两分钟的样子。”

惝若果真如此,那时正好应该是燃烧弹落下的时候。那么,那时候,老师为了去拿忘掉的东西到了院子里……

“后来怎么样了?”

“我待在里面等着。可是,父亲一直没回来。然后,我想打开门,可怎么也打不开。”

“……”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差点哭了出来。之后,突然,只听‘嘎吱’一声,门自己开了。我想出去找父亲,刚打开研究室的门……”

“然后呢?怎么样了?”

“你站在门口。”

“你……”俊夫吃惊道,“你说我站在那儿。是现在的我吗?不是十四岁的我?”俊夫急不可耐地问道。

“是啊。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

“然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也知道的呀。”

俊夫抄起两只手,仰望着防空箱。今天晚上,她来到这里,就待在里面。出来的一瞬间,十八年的记忆烟消云散了……

“这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俊夫看着她,问道。

启子默默地走到防空箱前,把门打开。俊夫探进头朝里瞅了起来。

里边亮着灯,乳白色的墙壁方方正正。正对面的墙壁上,安装了几个电源开关似的东西。里面很狭小,像是潜水艇的内部。冷冰冰的,索然无味。俊夫把头缩了回来,关上门。随后,他开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启子来。

6

因为公司的应酬接待,俊夫经常会去酒吧或是夜总会。和那里的女招待聊天时,最让俊夫困惑的是,她们总会让他猜自己的年龄。无奈之下,俊夫只好根据她们的认真程度来随机应变。一般,俊夫报出的年龄总会比他的判断要小两到五岁。于是,那些女人会一面嗔怪道:“你心里肯定以为我很老的吧?”一面做出并非不满的样子悄悄地低声吐露实情。她们所说的年龄,往往和俊夫的猜测相吻合。但是,这并非就能证明俊夫对于女人的年龄看得很准,因为女招待们往往会虚报年龄。

俊夫的公司里也有很多年轻女性。档案上记载了她们的真实年龄。以前,俊夫在翻阅那些档案时,总会联想起她们本人,不禁万分感慨一些女职员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年龄,是如何费尽心思地装扮自己。

但是,凡事都有限度。不管近年来美容科学如何进步,也不管女性们是如何讲究美容的奥妙,可是能瞒过别人眼睛的年龄充其量不超过十岁。用雪花膏、粉饼派妆艳抹的时候还好说,素面朝天的时候,就很难蒙混过去了。

十八年后在及川府上的研究室里,与俊夫重逢的伊泽启子,应该三十五岁了。若是从前,三十五岁也是接近半老徐娘的年龄了,即便按现在的观点,三十五岁也是妙龄已过,眼角开始有鱼尾纹,皮肤也变得松弛了。即使不像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那样发福,但全身,尤其是腰间会长出多余的脂肪,所以,大致一眼就能判断出年龄。

这当然和美容无关。俊夫已经为自己的推断找到了几个根据。

第一,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类似防空箱的物体,从内部看来,怎么也不像是防空箱。而且,若是防空箱的话,按常识应该建在屋外。因此,那个东西不管本身多么结实,若是周围的建筑物给炸塌下来了的话,里面的人也无法逃生。何况老师也曾说过,研究室很牢固,足以当作防空洞用,因而没有必要再在里面设一个防空箱了。这个防空箱肯定还有别的用途。

其次,是今晚伊泽启子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辞。若将其解释为失忆,未免有些牵强。她的记忆似乎在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午夜十二点那一刻断了线。选择这样一个时间告一段落,之后的记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绝技”,人类的脑细胞是不具有的。

最后一个根据是俊夫往防空箱里窥视时,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东西。或者用“联想”二字更为确切。当然这一联想完全是得益于他的好记性。

战争期间,在伊泽老师家,老师经常给俊夫看些外国杂志。要读懂战前的《生活》、《时代》上的文章对于初二的俊夫而言,有些勉为其难。不过,能欣赏一下照片,俊夫也就心满意足了。当时的热门话题呀,癌症冶疗的前景呀,以及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裸体照片都让他叹为观止。有些照片,俊夫至今依然记忆犹新。其中之一便是一位美国学者实验过程的一组照片。

当时,俊夫不能理解烧杯中放着白球和金鱼的那张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便向老师请教。老师只是瞟了一眼杂志,便脱口答道那是某位博士的实验。接着又向俊夫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装在烧杯里像开水一样的物体是液体空气,处于零下一百几十度左右的低温状态。博士将橡胶球浸入,瞬间就被冻得硬邦邦的,用铁锤一敲,立即像陶瓷一般裂得粉碎。接着,将金鱼浸入,金鱼也落入了同样悲惨的境遇,被冻得硬邦邦的。不过,这回博士不再使用铁锤,而是观察片刻后,把金鱼放进装着普通水的鱼缸里。转瞬间,金鱼苏醒过来,又开始自由自在地游动起来。

老师还告诉俊夫,这位博士正在进行一项实验,这项实验包括延长冷冻时间,以及冷冻和复活比金鱼更高等的动物。老师在说话间不知而觉还在博士这个称呼后加了个“君”字。俊夫对这项实验饶有兴趣,正想继续请教几个问题时,启子进来了。她谈起红薯配给的事来,俊夫只好就此作罢。结果,接下来的几天,冷冻着的金鱼那哀怨的眼神,在俊夫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时,俊夫无意中注意到老师在讲述中,将某某博士改称为某某君了。十八年后的今天,他才领悟到个中缘由。

老师是与那位美国学者有深交,还是并不怎么赞赏他的研究呢?俊夫认为一定是后者。

7

俊夫思索着如何向启子解释自己的想法。当然,俊夫对于自己的推论有着绝对的自信,用它去推断今晚发生的事情,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惟一的麻烦就是措辞的问题。一定要

避免使用刺激性的语言,防止她再度昏厥。所以,万万不能使用“冷冻”之类的词语,这只会让她联想到结着霜的冷冻食品,“冷藏”和“冻结”也不能用。但“低温”一词又太模糊了。

忽然,俊夫灵机一动,想起曾在哪一本小说中,看到过“人工冬眠”一词,就是指的这种情况。用它肯定没有问题。“人工冬眠”一词来自英语的“冷冻睡眠”,用它来说明效果会更佳。

还有重要的一点,不能让她感觉自己是父亲的实验品。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伊泽老师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老师对于成功有相当的自信,因为他已经做过了金鱼和土拨鼠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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