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篇诗音翩然到来之日(2 / 26)
几名职员发出惊叹声,声音中怀疑和感叹参半—怀疑是否真能做出那种机器人,惊讶如果做得出来,那可真是了不起;身为切身明白老人看护是多么辛苦且需要细心工作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展示给各位看看吧。」
鹰见先生将带来的展示磁片插进设置于这个房间的录放影机。
画面中出现的大概是ziodyne公司的研究室角落。以从斜上方俯拍的角度,拍出了站在床旁边的诗音。我在新闻中已看惯了那张脸,为了使需要看护者感到亲切,她的身形尽可能地制造成与人类类似,身穿白色工作服,头戴护士帽的模样,如果不说的话,不会察觉她是机器人。
床上躺着身一名穿睡衣的中年男子。萤幕外有人说:「请让需要看护者躺着换床单。」诗音弯下腰来,先对中年男子说:「我要换床单,可以吗?」,等男子点头之后才开始动作。
诗音先将手放在男子的肩膀和腰部,温柔地将他搬到一旁,然后移动至床的边缘。接着,她绕到另一边,卸下防止摔下来的床栅;将脏床单卷成筒状,塞进男子的背部底下,再以刷子轻轻清洁床垫,然后将新床单摊开到床的中央,一面注意没有形成皱折或不平坦,一面在床的角落折叠,制成三角区,把床单边缘塞进床垫底下;随后再装上床栅,抬起男子,越过卷成一团的脏床单,移动到新床单那一边;然后回到一开始的那一边,卸下床栅,抽出脏床单放进洗衣袋;再把新床单摊开到另一半的床面上,这边也制成三角区,最后将男子抬回床中央,铺床完毕。
无懈可击。
除此之外,还播放了诗音将需要看护者从床上移动到轮椅上,或者从床上移动到活动便盆的场景、和人类看护合作抬到担架上的场景、推轮椅移动的场景、协助用餐的场景等等。我们的怀疑渐渐消除了。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确是有可能通过看护人员的考试。
「要让她学习这些事,需要花五年的时间。」鹰见先生一面播放影片,一面骄傲地说。「这不是以程式设定的动作,而是和人类一样累积训练,慢慢进步的。初期的时候,她的动作相当糟糕。光是摊开床单就要花上二十分钟。因为怕有危险,所以是使用假人练习,而不是用真人,但还是经常弄坏假人。有时候会使力不当,弄伤人偶的关节,有时候要让人坐轮椅,却把人摔在地上。」
大概是察觉到我们的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鹰见先生立刻补充道:
「噢,当然,现在不会发生那种情形了。我能够一口断定,不会发生那种基本的疏失。不过,还是要让她在实际的现场工作看看,否则说不上是真正的训练。要让她以实战赚取经验值升级才行。」
我在心中回嘴:老人家又不是rpg的怪物。
「最终是以诗音按照自己的判断完成所有工作为目标,但是一开始是做不到的,因此我希望由人类的工作人员在一旁陪同指导她。如果可以的话,请任命一名专属的人员对诗音下指示。如果两人以上下了不同的命令,诗音说不定会有所混乱。」
「这件事我听说了。」院长对我说:「我们已经选好人了。神原小姐,能够拜托你吗?」
「呃、好的。」
我虽然口头上答应,但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仅有五年护士资历的我,会被赋予这种重责大任,因而感到不知所措,明明比我更经验丰富的人多得是。
「是我推荐你的。」梶田小姐说:「因为你好像很喜欢机器人。」
「咦?」
「你不是说你常看会出现机器人的节目吗?呃,叫做凯撒什么来着的节目。」
我的老天爷,是因为这种理由啊。鹰见先生一副「我找到同好了」的表情,嘻皮笑脸地直盯着我,令我更加无地自容。我并不喜欢机器人,也不会看《机神凯撒王降临》。
然而,因为梶田小姐一点恶意也没有,所以我就算想对她生气也气不起来。
「那么,就请机器人和神原小姐一起在二楼工作。」院长向所有人说明。「新闻中好像称之为『机器人看护』,但是当然没有看护的证照,所以可以将她和机器手臂一样视为备品。另外,在机器人习惯之前,暂时只值日班,所以神原小姐也暂时不值夜班。」
免上夜班是很好,但是照顾机器人这个工作不会有特别津贴。少了夜班津贴,薪水相对减少,不知是该高兴还难过。
「要怎么下指示?」我询问鹰见先生。「口头下命令,她就会按照命令行动吗?」
「是的。即使是文法上稍微有点奇怪的日语,她也能够理解。当然,太过含糊的命令或无法理解的命令,她就无法执行,所以会反问。」
「她会听任何的命令吗?如果老人家下达奇怪的命令怎么办?呃……像是『让我摸胸部』之类的。」
鹰见先生他们都笑了,但是对我们而言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老人家无法预测,尤其是罹患阿兹海默症(从前叫做「痴呆症」)的人会说出什么话更难预料,如果机器人一一遵从对方的命令,事情可就严重了。
「基本上会以院方职员的命令为优先。如果职员的命令和需要看护者的命令产生矛盾,就会遵从职员的指示。『让我摸胸部』的情况下……呃,如果你事先指示诗音『拒绝那种命令』,她大概就不会执行。」
「经常有痴呆的入住老人说:『我要回家,送我回去』,诗音也会拒绝那种要求吧?」
「是的。另外,万一有人恶意下令伤害需要看护者,诗音也不会执行,她会以需要看护者的安全为第一优先考量,此外,也不会接受毫无意义地破坏什么的命令。即使说『你从窗户跳下去』,她也会拒绝,因为那样会破坏她自己。在不和那些限制产生矛盾的范围内,她也会接受需要看护者的命令。难以判断的情况下,她会向职员请求指示。」
原来如此,不亏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开发的成果,看来厂商假设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紧急的情况下呢?像是老人家突然昏倒之类的。」
「那种情况下,诗音会不等待命令,以自己的判断行动。」
「判断的正确率多高呢?」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训练中故意引发意外的情况下,诗音以相当高的机率采取了适当的行动。不过,还是有许多无法预测的意外。我不能保证遇上资料库中没有的情况时,她采取正确行动的机率是百分之几。不过,无论任何情况下,诗音都不会当机。因为我们克服了框架问题——噢,所谓的框架问题是指……」
我还没发问,鹰见先生就开始解释了。
「比方说,假设命令机器人:『我现在要外出,保护我的安全!』机器人会和我一起步行,随时观察周围,注意是否有危险。可是,『危险』是指什么呢?汽车从对面靠过来,那辆车有可能切错方向盘而撞过来。前方有落石,我说不定会被石头绊倒受伤。或者,从对面靠过来的
路人其实是恐怖份子,身上藏着炸弹,说不定现在正想自爆。经过的人家有可能引发瓦斯爆炸、有可能发生大地震、有可能坠机,这些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机器人什么事也不能做。光是认识自己周围的所有事物,搜寻、处理与其相关的所有资讯,电脑就会当机,结果连『保护安全』这个命令都无法执行。这就叫做框架问题。」
「可是,忽略掉发生可能性低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你说得没错。但是,很难让机器人做到这一点。即使说是『发生的可能性低』,也无法一一计算机率。石头绊倒的机率无法计算吧?再说,人类并不会依照机率判断是否该忽视风险。
「举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说,每次发生孩童被变态杀害的事件,大人经常就会采取警戒那种事情再发生的行动。可是,孩童死于车祸的机率,却远高于被变态杀害的机率。既然这样,明明应该进一步加强指导交通安全,却很少人会认为车比变态更危险。除此之外,因为家中意外死亡的人多于一年总计的车祸死者,但也没有人会认为家中比马路更危险。担心手机的电磁波和极微量的食品添加物会危害身体的人,若无其事地喝酒,而酒精对身体的危害远大于前两者。也很少人会在佛灭(※意指大凶之日,诸事不宜。)之日举行婚礼,对吧?明明在那天结婚也不会发生什么坏事,但是人们却试图避免不可能存在的风险。
「总而言之,人类其实是以自由心证判断风险,不是靠逻辑,而是看心情;不是靠机率或数据,而是靠主观划分要忽视或重视的风险。为了避免框架问题,只能这么做。不要一一计算机率,而是适度地忽略自己不在意的事——为了让机器人学习『适度』这个概念,花了不少时间。」
我有点吃惊。「呃,这么说来,贵公司的机器人……」
「她叫诗音。」
「您的意思是,诗音会适度地忽略危险吗?」
「正是。」
霎时,室内一片哗然。
「我希望各位理解的是——」
鹰见先生毫不畏缩,抬头挺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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