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2 / 3)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林薇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听印刷厂的阿姨说,他暑假一直在那里打工,白天搬纸,晚上还去酒吧弹吉他,说是要凑钱给家里人治病。”
夏许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钝钝的疼。他想起那张被藏起来的诊断书,想起苍之遥手背上的伤口,想起他说“阿婆的腿不好”时的语气。
原来他说的“家里人”,不是阿婆。
苍之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竹屑,手里的刻刀落在地上,在地板上划出道浅痕。
“谁?”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已经黑透了。
门被推开,夏许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白。“这是五万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的纸币发出哗哗的响,“先拿去给你妈治病。”
苍之遥的睡意瞬间没了。他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块烧红的烙铁。“你什么意思?”
“林薇都告诉我了。”夏许砚的声音很沉,“你妈病了,需要钱。”
“所以你就来可怜我?”苍之遥猛地站起来,桌上的竹片哗啦啦掉了一地,“夏许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悲?为了点钱在夜市摆摊,在印刷厂搬纸,连笛子都快忘了怎么吹?”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苍之遥抓起那个信封,往夏许砚身上砸去。纸币撒了一地,像群白色的蝴蝶。“我告诉你,我苍之遥就算去卖血,也不会要你的钱!”
夏许砚没躲,任由纸币砸在身上。他看着苍之遥发红的眼睛,突然伸手抱住他。“我不是可怜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下巴抵在对方发顶,能闻到淡淡的竹屑味,“我是想和你一起承担。”
苍之遥的身体僵住了。夏许砚的怀抱很暖,像云雾山冬天的火塘,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他保送了研究生,前途一片光明,你呢?”
原来有些鸿沟,不是靠拥抱就能填满的。
“放开我。”苍之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夏许砚松开手时,看见苍之遥的眼眶红了,却没掉眼泪。他想起阿婆说过,云雾山的竹子最韧,就算被雪压弯了腰,也不会轻易流泪。
“交流会我不参加了。”苍之遥捡起地上的竹片,一片片摞好,“你跟林薇合奏吧,她比我合适。”
夏许砚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发顶的旋在灯光下像个小小的漩涡。他突然想起云雾山的溪水里,那些顺流而下的望夫花籽——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被鱼衔走,不是所有种子都能等到春天。
交流会那天,夏许砚在后台调笛。林薇穿着白色的演出服走过来,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准备好了吗?”她笑了笑,鬓角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
夏许砚“嗯”了一声,目光却瞟向门口。他总觉得,苍之遥会来。
主持人报幕时,台下的掌声像潮水。夏许砚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暖得有点烫。他看见第一排坐着系主任,第二排有林薇的父母,可他在人群里找了又找,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平湖秋月》的前奏响起时,夏许砚的手指有点僵。竹笛的音色很亮,却少了点什么——像云雾山的溪水里少了鱼,青竹林里少了风,吊脚楼的火塘里少了柴。
他想起苍之遥吹笛的样子。在溪边时,他的笛音带着水汽的润;在竹林里,带着竹叶的轻;在吊脚楼的月夜,带着望夫花的香。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调子,不是靠技巧就能模仿的。
吹到间奏时,夏许砚突然停了。台下的议论声像浪一样涌上来,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
“对不起,”夏许砚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这首曲子,我想等一个人来合奏。”
他放下竹笛,转身走下台。聚光灯追着他的背影,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根断了的弦。
苍之遥其实来了。他站在礼堂后门,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门票,是早上在宿舍门口捡到的——夏许砚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第三排最左,等你。”
他听见夏许砚说“等一个人”,听见台下的哗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鼓点还响。他转身往外面跑,走廊的窗户映出他的影子,像只慌不择路的鸟。
跑到操场时,手机响了。是阿婆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遥遥,你快回来……守宫蛇它……”
苍之遥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阿婆你慢点说,蛇怎么了?”
“它今天早上没出来晒太阳,我去竹篓里看,发现它……它死了,身上还缠着望夫花藤……”
守宫蛇是十三岁那年,夏许砚从溪里捞回来的。当时它尾巴受伤了,苍之遥用红绳给它包扎,后来就一直养在竹篓里。它总爱把花籽藏在垫絮下,总爱用尾尖的金环蹭苍之遥的手腕,像个懂事的孩子。
“阿婆,我明天就回去。”苍之遥的声音发颤,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
挂了电话,他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
“我就知道你在这。”
夏许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苍之遥擡头,看见他手里拿着支竹笛,是那支十三岁被摔碎、后来用红绳粘好的旧笛。
“阿婆打电话给我了。”夏许砚在他身边坐下,把竹笛递给他,“她说蛇尾尖的金环上,缠着你去年编的红绳结。”
苍之遥接过竹笛,指腹抚过那道裂痕。红绳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紧紧缠着,像道解不开的结。
“它是想告诉我们,它等不到花开了。”苍之遥的声音哑得厉害。
夏许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苍之遥没有躲。两人的手心都很烫,像揣着团火,要把所有的寒冷都烧尽。
“交流会结束后,我们一起回云雾山。”夏许砚的拇指蹭过他手背上的创可贴,“给蛇找个好地方埋了,就在那棵湘妃竹下,让它看着花籽发芽。”
苍之遥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竹笛上,顺着裂痕渗进去,像给这道旧伤,添了滴新泪。
回云雾山那天,火车依旧穿过晨雾。苍之遥靠在夏许砚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的青山。
“阿婆说,守宫蛇是山里的灵物,它知道谁心里装着这片山。”苍之遥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它缠着红绳结,是怕我们忘了回去的路。”
夏许砚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却依旧遮不住那些细碎的疤痕。“不会忘的。”他说,“就像这笛子,就算裂了,也还是能吹出《望夫谣》的调子。”
他从包里掏出个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是片竹片,上面刻着两只凤凰,尾羽交缠在一起,中间还刻着个小小的蛇形,蛇尾的金环上,缠着个红绳结。
“我昨天刻的。”夏许砚把竹片放在苍之遥掌心,“等蛇埋好了,就把这个一起放进去。”
苍之遥的指尖抚过那些纹路,突然笑了,眼眶却红了。他想起守宫蛇总把花籽藏起来,想起它尾尖的金环蹭着竹篾的响,想起它叼着花籽放进竹勺里的机灵样。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是换种方式陪着。
云雾山的雾比上次更浓了。阿婆站在吊脚楼前等他们,竹杖拄在地上,杖头的凤凰纹被雾打湿,显得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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