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残烛(1 / 3)
第31章残烛
顾云行最后瞥向那扇斑驳窄门和枯草覆盖的矮檐的眼神,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沈卓强撑的平静。可他没有停留,转过身便走。
沈卓心中暗松一口气,堆起十二分的歉意笑容,连声应和,引着两人往回走。
回程的路幽深。
沈庭咬紧牙关,每一步踏在模糊的石板上都像是踩在摇晃的云端。
眼前那些雕梁画栋的模糊轮廓扭曲着,旋转着,胃里翻搅得厉害,一股酸腥的气息不住地顶撞着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他死死攥着顾云行的手臂,指尖冰得吓人,额头和脖颈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冷。
“……唔……”
一丝极力压制的痛苦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顾云行几乎同时收紧了支撑他的臂膀,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脸色这么差!今天就到此为止!回房!”
他根本不再征求沈卓的意见,半扶着、几乎是架着虚软的沈庭,转身就往客居院落方向大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那股无形的、摄人的压迫感让后面的沈卓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卓站在原地,脸上的担忧恰到好处,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只得跟在后面,声音带着殷切:“殿下说得是!都怪草民疏忽,忘了庭儿身子虚。快,快回去歇着!”
房间终于到了。
沈庭被顾云行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厚实软褥的榻上,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却又被体内翻涌的恶心和眩晕死死摁在枕头上,动弹不得。
顾云行紧皱着眉,探了探他冰凉的额头,沉声道:“闭眼歇着。”随后亲自倒了杯温热的水,试了试温度,递到沈庭唇边,“喝一点。”
水沾湿了沈庭干裂的唇瓣,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感觉刚触及喉头,就被更猛烈的恶心感覆盖,只能闭紧嘴,虚弱地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山庄管事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王爷,庄主……想来看看少庄主。说许久未见,挂念得紧,有几句话想同公子说……”
榻上的沈庭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了眼。
那双失焦的眸子望向门的方向,带着一丝强撑起的“清醒”,声音微弱发飘,却抢在顾云行之前开了口:“……爹要见我?……让……让爹进来吧。”
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顾云行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他盯着沈庭那张强撑着、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中怒火和无奈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冷哼。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凛然的寒意,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给门口的管事丢过去一个冷得能冻住人的眼神,便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门开了。
沈卓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陈旧墨条混合着干草药的特殊气味。
“庭儿,”沈卓在榻边坐下,声音是那种做父亲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关切,“可觉得好些了?还这样难受么?”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沈庭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和那只紧紧抓着锦被边缘、指节泛白的手。
“……好、好多了,”沈庭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又轻又虚,他努力将视线“聚焦”在父亲模糊的轮廓上,挤出一点笑意,“爹……您别担心……”
“怎能不担心?”沈卓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真实的忧色,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庭那只冰凉的手背,力道带着一种惯有的、沉重的安抚,“你自小身子骨就弱,这趟回来瞧着又清减了不少。在王爷府里……规矩大,怕是不如家里自在……”
他说着,那关切的话语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不着痕迹地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位摄政王……看着倒是个稳重可靠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担着这样的重任,必是极受陛下信重?一路上……他待你,可还周到?没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吧?”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缓自然,关切的神情拿捏得炉火纯青,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试探。
每一句都是不动声色的试探。想从这张笨嘴拙舌的“傻子”嘴里,挖出关于顾云行的一切。挖出他们一路行来的细枝末节。
沈庭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在喉咙口的恶心和血腥气,随着心弦的猛然绷紧而加倍汹涌。
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紧闭牙关和绷紧喉部肌肉上,口腔里弥漫开浓厚的铁锈味。
他不敢呼吸太深,怕那气息会冲破最后的堤防,只能将脸往枕上埋了埋,像是疲倦得无力支撑脖子,也顺势躲开父亲那虽然模糊却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他的声音愈发飘渺含糊,努力带上一点懵懂和困惑:“爹……我真的好……困……想……想睡了……”
最后一个“睡”字出口,带了浓浓求饶的意味,眼睫不住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沈卓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儿子这副油尽灯枯、昏昏欲睡的模样,眼神深处那点焦灼和不甘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枯冷疲惫。
那疲惫感如此深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压垮。他再次拍了拍沈庭的手背,这一下拍得有些无意识的重。“……困了就睡。好好睡一觉。”
他站起身,声音里那份刻意的温和终于也掩饰不住底下的干涩和沉重。模糊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门外,那特殊的墨与药草的气息也随之淡去。
门关上的咔哒轻响,如同解开了沈庭身上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
“噗——!”
再也无法压制,如同山洪冲破堤坝。
沈庭猛地扑向床沿,身体痛苦地弓成一团,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痛,一口滚烫粘稠的液体夹杂着破碎的嘶鸣,猛地喷射出来。
暗红。
浓得发黑的血。
星星点点,刺目地溅在冰凉如镜的青石地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妖异扭曲的印记,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
沈庭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床沿,咳得涕泪横流,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掏空才罢休。
每一次剧烈的抽噎都带出新涌上来的腥甜,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如同一只濒死的、不断抽搐的兽。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只有耳中自己破碎的喘息声在轰鸣。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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