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残信(1 / 4)
第16章残信
早晨,西厢暖阁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时,熟悉的身影如期而至。
顾云行身上还沾着些深秋早晨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大步走进来,脚步在地砖上踏出稍显沉闷的响声,衣袍带起的风掀动了角落里那盆青松文竹纤弱的叶子。
目光第一时间落到床上的人身上,像是确认了目标的存在,紧绷的肩线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沈庭靠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墨字在纸面上排着,眼睛却没聚焦,显得有些散漫游离。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眼睫动了一下,擡起头,正对上顾云行投来的视线。
空气里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
昨日夜里的尴尬,那隔着门板的无声恸哭与质问,像一层看不见的灰,悄无声息地浮在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再提起,却又心知肚明地存在着。
顾云行先一步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喉咙,开口,声音比平日的刻板多了一丝丝尝试打破僵硬的、不太自然的温和:“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他走到床边惯常的位置,随手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动作流畅得几乎像演练了千百遍。又没话找话地续了一句,“外面风停了,日头暖烘烘的,总算有点春的样子了。”
沈庭“嗯”了一声,声音嘶哑依旧,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气若游丝。
他没看顾云行,视线又落回膝头的书页上,但纸上那些清晰的墨字,竟是一个都钻不进脑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
顾云行似乎有些局促,手指在圈椅硬实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回沈庭头顶柔软的发旋上。
“老在屋里待着,”顾云行开口,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似乎斟酌过用词,“不见风不见日头的,再好的药怕也没用。外头……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大半……”
他顿了下,观察着沈庭的反应,“…天气好,就在府里多走动走动,透透气,总强过坐着。”
沈庭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出去转转……
心里的犹豫像是细小的藤蔓在缠绕。片刻挣扎后,一丝微弱而隐秘的冲动占了上风——出去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或者说,看看这座困住他、却也保护着他的庞大牢笼究竟还有多少他未知的角落?
他擡起头,迎着顾云行带着探询意味的目光,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也好。”
顾云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个鼓励的笑容出来,但那表情很快消失在习惯性的沉凝背后,只化作眼底一瞬细微的亮光。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提高了些声音,对着门外吩咐,“阿柳!沈公子待会儿若要走动,多添两个人跟着,务必周到些,莫让风扑着,累了就立刻送回。”
那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发号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被唤作阿柳的侍女在门外清脆应了声“是”。
午后的光懒洋洋地铺下来,洒在回廊曲折的地砖上,也洒在沈庭那张几乎透光的侧脸上。
府里两个身形利落、手脚麻利的大丫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远不近,又能随时伸手的距离,像两棵沉默的守门树。
沈庭脚步虚浮,踏在坚实平整的石板路上,每一步仍觉得像踩在棉花上。
前些日子被高烧和咳喘熬空的气力没那么快回来。阳光暖烘烘地熨在肩背、手臂上,带来久违的暖意,却也蒸腾出他身体内部的阵阵虚弱。
只走了不多远,背后就渗出些薄汗,黏腻在里衣上,喉咙也开始发干,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两个侍女立刻紧张起来,其中一个上前半步,扶住沈庭一侧手臂,另一个赶紧奉上一个装温水的精致小皮囊。
“公子,可是累了?要歇息片刻么?前头不远就是水榭亭子,风小些。”
沈庭摆摆手拒绝了搀扶,也推开了水囊,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下不适,只哑声道:“…不了,我再走走。”声音里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他需要一点点独处的空间,哪怕只片刻。
身后这两道影子般的关切视线,此刻竟比刀光还让他不自在。
他怕自己一松懈,脸上就会忍不住流露出对那封信的惊疑不定和心底那股隐隐的寒意。
沈庭放慢了脚步,几乎是拖着自己的影子在挪动。
他状似无意地观察着周围繁复重叠的院落和路径,刻意在拐角处稍作停留。回廊尽头,一处花圃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很是热闹。
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近处的木槿花上,哑声道:“…这花,什么时辰栽的?开得极好。”
两个侍女不疑有他,视线立刻被牵引过去,凑近了一些辨认花型。
就在这瞬间。
沈庭用尽刚刚积攒的力气,猛地加快了步伐甚至称得上跌跌撞撞拐进了另一条更窄、更曲折、两旁高墙夹峙的小径深处。
“公子!”
侍女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真切的焦急,脚步飞快地追来。
不能停。
沈庭心口砰砰狂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腿脚沉重得像灌了铅,肺也火烧火燎得痛。
他根本顾不上分辨方向,只凭着一点本能和对那两个脚步声的躲避,在高低错落、四通八达的回廊和园径间乱钻。
穿假山石洞,过月洞门,脚下路越来越陌生偏僻,两侧的粉墙灰瓦似乎也比西园那边陈旧些,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日光被高墙切割得厉害,在地面投下浓重的、冷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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