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温柔(1 / 3)
第8章温柔
顾云行这个人,像一口上了年头的古钟,行动说话都带着精确到刻度的分量。
他果然来了,像应了那句轻飘飘的“每日都会来”。
第一天来,是傍晚。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屋内烛火刚点上,晕着一圈朦胧的暖黄光晕。门被无声推开,玄色身影立在门口片刻,带着外头清冷的空气,才迈步进来。他没坐太近,挑了窗边那把线条冷硬的黄花梨圈椅,隔着几步远。
沈庭正对着窗外新抽芽的海棠枝发呆,听见动静回头,一时竟忘了说话。
顾云行似乎也没期待他说什么,只是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松,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子,最终落在沈庭身上,片刻,便又移开了,看向窗外那半开的窗,和窗格间挤进来的一点将逝的天光。
那眼神很专注,又似乎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看。
沉默在沉水香清冽的气息里弥漫开,带着点木头和书卷的干爽味儿。
沈庭起初被看得有点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但顾云行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一尊凝固在烛光里的雕像,除了偶尔极其轻微撚动指腹的小动作外,时间在他身上仿佛走得格外慢。
沈庭那颗悬着的心,在他这种沉默又恒定的存在中,竟奇异地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尝试着,他指了指窗外那点零星的花苞,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鸟:
“海棠……快开了。”
顾云行闻声,头微微偏了不到半寸,目光循着他指尖的方向投过去。
窗外暮色沉沉,花苞极小,不仔细看几乎融在灰蓝的天色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过于锋锐冷硬的眉眼轮廓,却在看向花枝的刹那,于烛火的阴影交界处,微妙地柔和了一点点。
真的就只是一点点。像春冰初融时,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而这一点点,足够让沈庭心尖莫名地一颤。
他大着胆子,又说起墙角那几盆刚冒出嫩叶的兰草,前几天下雨,嫩绿的颜色格外鲜亮。
顾云行依旧不搭腔,只是听着。
视线从花枝移到兰草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点点新绿上,停留的时间,显然比寻常物件长了一瞬。
沈庭渐渐咂摸出点门道。
顾云行像一个……无声的容器。他不会给你热烈的回应,但当你把言语投注进去时,能感觉到那份沉静的容纳。
于是沈庭便有了奇异的倾诉欲,像山涧溪水找到了一条新辟的、意外的通路。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昨天廊下飞过一对羽毛色彩特好看的雀鸟,鸣叫声清越得透亮;院子里最大的那株老桃树,粗壮的枝干虬结缠绕,像盘踞的老龙;今天送来的豌豆黄,厨子做得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全是些日常碎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可顾云行,就那么听着。
他大部分时间维持着那个倾听的姿态,下颌微收,偶尔极快地掠过沈庭说话时无意识舞动的手或微微扬起的眉梢。
他的唇角并没有勾出明确的弧度,但沈庭每一次无意间擡眼,总能恰好捕捉到对方眼底那层常年冻结的冰壳下,极其短暂流淌过的一线温软微光,旋即又被垂下的眼睫或微微偏移的视线悄然盖住。
像阳光照在极北深潭的坚冰裂缝上,一闪即灭,却真实存在。
有次沈庭说着说着,嗓子突然被一股熟悉的痒意偷袭,猛地咳了两声。咳嗽声不大,但在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他自己先窘迫地住了口,忙端起旁边的温水灌了两口压下去。
顾云行的目光立刻从兰草叶尖收回来,落在了沈庭脸上。
沈庭注意到,他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往里蜷了一下。虽没说什么,也没表示什么,但那转瞬即逝的注视里,裹挟着一股沈庭能清晰感知到的紧绷——像是拉满未发的弓弦。
第二天午后,顾云行没像往常那样踩着日落的点,而是提前了许久。
他身后跟着府里常年驻守的那个胡子花白、眼神精明的刘医正,手里托着个细长颈的白瓷小药瓶。
“换一副清燥润肺的方子,”刘医正恭恭敬敬地禀报,将小瓶放在小几上,“王爷特意嘱咐……”他没说“王爷不放心”,但动作言语间那份小心和重视,比直说更显分量。
顾云行自己则站在稍远处,看着刘医正放下药,又细细交代了服法禁忌,直到一切都交代完毕才微一颔首。
刘医正退下时,顾云行的目光才真正落到药瓶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对沈庭解释一句昨夜那短暂的咳嗽。一切只在无言中流转。
日复一日。
有时外面天色黑透,廊下都点起了风灯,顾云行才裹挟着一身夜露的清寒匆匆而来,眉宇间带着未曾散尽的肃杀和案牍劳形的刻痕,那周身的威压会让烛火都显得暗淡几分。
但他依然坐下,依然听。
沈庭若醒着,他就听那些琐碎。沈庭若抵不住困倦睡着了,他便在床畔的圈椅里静坐片刻,看他安稳睡颜,目光沉而复杂,是沈庭从未在清醒时得以窥见的深湖暗涌。
随后他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玄衣没入更深沉的夜色,留下满室更加清冽却令人心安的冷香余韵。
这份沉默的、恒定的、甚至是刻板的“陪伴”,如同无声渗透的细雨,一点点浸润了沈庭枯竭焦灼的心田。
他惊异地发现,顾云行那看似坚不可摧、冷酷肃杀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是一种极其内敛、甚至堪称笨拙的细致和温柔。
刘医正的药换得勤了,对症且温和。
他提过一句夜里有些薄凉,第二天床脚就多了一双厚厚的、皮毛极其柔软的暖袜。
饭菜的精细更是不必说,总有那么一两样是合他胃口的小点。
他甚至发现,当小柳她们为他整理书架时,那些最常看的游记、志怪话本会被有意无意地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一切变化细小无声,却丝丝入扣,精准地抚慰着他病弱躯壳中每一个不适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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