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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伍有马地狱(2 / 10)

弁天显然很在意二代目,我当然不会蠢到当面戳穿这一点。弁天有两种逆鳞,一种是即使触到也无伤大雅,另一种却是触到必会大发雷霆,叫我小命不保的。二代目的事明显属于后者。我以一介狸猫的身份常伴其左右,如果连这点都看不透怎么能活到现在。

我不经意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温泉街,发现弁天竟然就在我眼下转悠。她进了马路对面一家古朴的土特产店,像只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一般,看这看那地挑选商品。弁天一身浴衣的打扮,仿佛能从她的后颈处闻到温泉的清香。她手里拿着名叫“有马铁炮水”的饮料,渴了就举起来对着瓶嘴豪饮。这副旁若无人的飒爽英姿,不仅迷倒了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连路过的温泉游客们也纷纷被她的美色斩杀,于是土特产店门前尸横遍野。

我猛地起身对海星说:“我要走了,你别跟来。”

“不准命令我!”海星生气地回应道。

我下了台阶走进温泉街,一路尾随星期五俱乐部的人。

只见他们一行人——弁天走在最前头随意四处闲逛,而星期五俱乐部的众人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她身后。他们一会儿有说有笑地穿梭在普通民宅的后街;一会儿走过长长的石墙,不经意地抬头看看从墙头探出来的百日红。再转悠到温泉寺院内,欣赏一排排庄严肃穆的兽头瓦。我跟着他们,在因汤之花[译者注:高温泉水与大气接触,因温差引起冷却反应,泉水中矿物质成分沉淀形成粉末或硬块。]而染成金黄色的石阶上爬上爬下,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有马温泉地处山间腹地,分布着许多像迷宫一样交错的细长坡道。这些纵横在一排排房屋间的细长小道,早早就隐没在黄昏中,令小小温泉街的一角变得无限深邃起来。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隐藏着金之汤[译者注:泉色似铁锈红,含铁的氯化钠温泉。]与银之汤[译者注:无色透明碳酸泉。]的泉源,它们在秋日的暮色下升起袅袅的白色汤烟。

不久,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走进一条两边都是双层木造建筑的窄路。他们进了一家小店,在里面挑选碳酸煎饼和竹编工艺品。我躲在佃煮[译者注:海鲜或海苔等用酱油、砂糖、甜味料酒煮成的一种保存食品,因发源于东京佃岛而得名。]店的阴影处监视他们,突然听到我前面的红色邮筒里传来海星的嘀咕声,“这帮家伙还真悠闲。”

“你快回自己的旅馆去。”我说。

“待会儿再回去。”

弁天好像在挑选碳酸煎饼,有四个男人围在她身边。

那个像游牧民族一样彪悍的男人,是经营酒店的毗沙门天;笑得脸都要融化了一样的男人,是在大阪某银行担任要职的惠比寿;在店门前眯着眼睛欣赏温泉街风情的年轻男子,是先斗町料亭“千岁屋”的店主大黑天;那个正兴奋地不断将碳酸煎饼塞给弁天,长得像豹一样的男人,是健康食品公司的社长福禄寿。

“没看到寿老人啊。”我说。

“那是谁?”海星问。

“星期五俱乐部的首领,背叛他就会被流放地狱。连弁天大人都敬他三分,所以那人绝非等闲之辈。”

“你嫉妒了吧?”海星瞎说道。

星期五俱乐部买了很多碳酸煎饼后,再次返回温泉街。弁天把买的东西都交给男人们拎着,自己一个人脚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

不久,他们爬上有马温泉地区深处的高岗,远离喧嚣的温泉街。俯视脚下,是一片错综排列的砖瓦屋顶和晒台。只见远处的有马川沿岸,钢筋混凝土的宾馆大楼林立,感觉像是遥远的另一个城市。黄昏中,楼群开始逐渐亮起灯光。

星期五俱乐部的人来到一个看起来像荒废疗养院的地方。

从大门口可以看到里面一栋类似市政府厅舍的三层建筑,但院内路面杂草丛生,玄关前的灌木似乎也无人打理,肆意生长,十分茂盛。玄关的玻璃门内一片漆黑,混凝土的建筑物里没有一丝灯光。

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大门。

“你准备潜入这种地方吗?”海星在我背后吃惊地问。

“你快点回旅馆去!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把屁股泡暖和了。”我说。

我藏在玄关前的灌木丛中窥探里面的情形,然后拉开玻璃门偷偷溜进屋内。

玄关处褪色的绿拖鞋散乱一地,走进昏暗的大厅,里面充满了尘埃与霉菌的味道。右侧无人的服务台一片狼藉,左手边褪色的沙发对面放了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这里看起来简直是一片废墟。

穿过大厅,走到底右转,步入一个长廊。沿着长廊向前走,发现一间写着“宴会厅”的房间从半开着的门里透出光亮。

我变成一只小老鼠,小心翼翼地钻进去。

这个房间十分宽敞,大到可以让鲸鱼在里面打滚,窗户上挂着紧闭的暗红色窗帘。光滑的地板中央,孤零零地竖着一块漆黑的屏风。屏风前放了一个烛台,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穿着浴衣背对着我盘腿坐着,从葫芦里不断往外倒酒喝。

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矢三郎吗?你过来。”

看到他的脸,我的心咯噔一下揪了起来。在我眼前的,居然是变成人类模样的父亲。我一时间忘了自己变成了老鼠,竟然立起来僵在当场。男人晃着葫芦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了。”我从老鼠变成人类,一动不动地盯着烛光下男人的脸。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父亲啊,你不认得我了?”

奇怪的是,这人身上一点父亲的味道都没有。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是关于八坂平太郎他们长期滞留有马回京都后的逸闻。由于浸泡温泉太久,他们全身的毛都变得滑溜溜的,身上的狸猫气味也完全消失了。气味消失对狸猫来说,如同失去身份证明。他们被其他狸猫嘲笑“像幽灵一样可怕”,备受排挤。所以在恢复气味之前,他们一直夹着尾巴做狸。

泡温泉泡到身上的狸猫味都没了,并且还熟悉父亲生前变成人的模样——这样的狸猫,世上只有一只!我瞪着冒牌父亲说道:“原来你一直藏在这里啊,早云。”

“……被你看穿了吗,厉害啊。”

冒牌父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将葫芦里的酒倒进杯子递过来,“喝一杯吧。”我靠近他接过酒杯,当着他的面将里面的酒倒掉。

早云露出无耻的笑容,转向背后的屏风。

那块被摇曳的烛光照亮的屏风,正是我在菖蒲池画师家看到的地狱绘。远观时画面一片漆黑,但凝神细看,可以看到在黑暗深处,燃烧的红色地狱业火[译者注:佛教用语,地狱烧烤罪人的猛火烈焰。]一撩一撩地吐着火舌。侧耳倾听,甚至能听到被无情砍碎的亡灵们痛苦的哀鸣,以及恶鬼狱卒们挥刀的声

音。

“不愧是寿老人收藏的地狱绘。”早云说,“是不是都能感觉到地狱吹来的风?”

早云凝神望着地狱绘,我站在他身后伺机偷袭。

夷川早云身为狸猫,却与鞍马天狗及弁天联手,将家父推下星期五俱乐部的铁锅。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据说他尽情挥霍从伪电气白兰工厂带出来的财产,云游各处的温泉地。今天在这里让我碰到,就是他的末日!我一定要把他捆回京都,让他在父亲的灵前跪个三天三夜,然后拔光他屁股上的毛扔到鸭川里。

但早云对我的愤怒丝毫不以为意。他从葫芦里继续往外倒酒,嘟哝着“提前庆祝一下”又举杯豪饮。

“背叛者布袋和尚被除名了,星期五俱乐部里空出一个席位。就在今晚,俱乐部将迎来一位新成员。你猜会是谁?”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早云瞥了我一眼,不出声地笑道:“不知道吗?就是我夷川早云啊。”

听到这话我惊得目瞪口呆。

不知从哪儿又吹来一股腥风。

“一只狸猫竟然要吃狸猫火锅?别跟我开这种恶俗的玩笑。”我说。

“吃又怎么样!事到如今我已决定不做狸猫了。”早云愤然丢出一句话,“是谁把我逼到现在这个地步?!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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