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叁幻术师天满屋(8 / 10)
“跟我来,我告诉你天满屋是从哪里来的。”
画师从缘廊下来,拨开庭院里的灌木丛向里走。
穿过被黑暗笼罩的灌木丛,眼前是一间小屋,走进去,发现屋里有手电筒、割草用的镰刀,还有一些旧行李。画师扒开这些破烂,拽出一块被厚布裹住的大板子。
“天满屋来的时候,我总是把它藏在这里。因为那个人想要烧了它。怎么能烧别人的东西呢。”
画师掀开厚布,出现的是一对地狱绘的屏风。
我打开手电筒照亮一看,异样的风景浮现在眼前。
漆黑广阔的岩石山地上,到处飞溅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火焰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体毛浓密、体格健壮的恶鬼们追逐着可怜的亡灵,或将他们沉入血池,或用狼牙棒将他们砸烂。我凑近屏风细看,鼻尖贴近画面似乎能闻到里面的恶臭,耳边听到里面传来的悲鸣。如果掉进这种地方,想必体毛瞬间会被火焰烧光变得光秃秃的吧,好可怕。看得我屁股上的毛窸窣作响,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接着,我发现画面的右上角射来一缕温柔的光。这朴素的笔触,显然是画师后来加上去的。像狸猫一样的佛祖从极乐莲池的边缘垂下一根蜘蛛丝。
“这幅地狱绘据说是很棘手的一幅画,某人寄放在我这里,说希望我能帮忙添上佛像。我虽然很讨厌工作性质的委托,但是看到这幅画后就答应了。因为那些亡灵实在太可怜了。”
“也就是所谓的‘地狱逢佛,绝处逢生’是吧。”
然后,画师指向那根佛祖垂到地狱的蜘蛛丝。泛着白光的蜘蛛丝底端,是被黑暗、血与火焰覆盖的地狱角落。朝蜘蛛丝聚集而来的亡灵们,有的紧紧抓住蛛丝,有的对着在极乐世界俯视地狱的佛祖合掌行礼。
“天满屋就是抓着这根蛛丝爬上来的。”画师说,“那个人曾身处地狱绘中。”
我坐上地铁东西线晃回市内已经是深夜。
据说委托画师为地狱绘添笔的,是中京区某寺院的住持。但这幅画真正的主人是谁,画师也不知道。我记起天满屋曾说“他触怒了寿老人”,所以我猜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绘是不是星期五俱乐部首领——寿老人的收藏品。
我越过三条大桥,走进深夜的寺町路拱廊。
深更半夜被我吵醒的西装店老板,面露不快地对我说“别瞎折腾”,但我吃了山椒鱼精力饱满、情绪高涨,心中已悄然策划了一出让天满屋吓破胆的奸计。面对顽固不听劝的我,店主只好作罢,不再管我,“随便你,反正我要睡了。”我跳到寺町路的拱廊上,穿着睡衣的老板随即关上窗拉上了窗帘。
我走在夜晚万籁俱寂的房顶间。
圆圆的月亮像是从夜空中钻出来的,楼房间洒满了冷色的月光。
眼前浮现出弁天的身影,去年秋天,也是在房顶间,她走在我前面。那个奇妙的夜晚,和我一起散步的是位强人所难的大美女,她让我为她摘下天上的月亮。而今晚我的对手,是个胖敦敦的幻术师大叔。
天满屋盘腿坐在违章建筑物平坦的屋顶上。
看起来像在喝酒赏月。
“真稀奇,这个时间竟然还有访客。”天满屋背对着我铿锵有力地说。
透过月光,他手中玻璃杯里的饮料呈诡异的焦茶色,即使在月光下看起来依然是很难喝的样子。这是天满屋自创的无酒精鸡尾酒“生剥”,里面加了味噌、可乐和腌萝卜。
“你不觉得月色很美吗?为今晚的月亮干杯!”天满屋说。
但我没有回应,而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改变了样貌。
让你见识见识我变身术的精髓。
天满屋惊讶地回过头来,一瞬间脸色血气尽失。
这时候他看到的,是宛如酒桶[译者注:日式酒桶容量一般有18升、36升、72升不等。]般巨大的脸。仿佛往室户岬[译者注:位于日本高知县东南端、伸入土佐湾的海角。因众多奇岩怪石而出名。]的奇岩怪石上泼了红色油漆一般坑坑洼洼的脸上,西瓜大小的眼珠炯炯生辉,一排牙齿咧到耳根,蓬乱的头顶上生着两个犄角。
恰逢今年节分,为了实现弁天“想用豆子打鬼”的愿望,我变过一次鬼。[译者注:节分,季节的转换期之意。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日。特指立春的前一天。在日本,曾把立春当作一年之始,在其前一天(节分之日)为驱鬼防灾要举行多种仪式,如撒驱鬼豆以驱鬼等。]那次的经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我信心倍增,凭我的能力再现的地狱恶鬼,肯定像在地狱中濡染了数百年一样有威严。
乍现的恶鬼,让天满屋吓破了胆。
我张开獠牙,从腹部发声大吼。
“来吧,天满屋!”
天满屋手里恶心的鸡尾酒洒了一地,他爬着逃离屋顶,跌落到屋顶的另一侧。
我爬上小屋挺直站立,吼道:“我从地狱来接你了!”月光下,肌肉隆起的赤鬼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追捕者。天满屋发出少女般的尖叫,挥动手脚如空转的车轮,连滚带爬。
“别过来!别过来!”他尖叫着。
看起来已吓得魂飞魄散。
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赤鬼,前面是跌跌撞撞狂奔逃命的天满屋。
如此这般,看到自己的阴谋完美得逞,不管是谁都会在心中窃喜吧,更何况是狸猫。
我像猫捉老鼠一样,玩着欲擒故纵的游戏,嘴里喊着“你等等,别跑”,脚下慢腾腾地追着。心里盘算着让天满屋胆战心惊之后,告诫他以后切勿乱用幻术。但是向天满屋报了一箭之仇的我忘乎所以、心已冲上有顶天[译者注:佛教用语,生死轮回的三界中最上边的天。以“上到顶”来形容“欣喜若狂”。],一时大意了也是事实。自古以来对狸猫这种生物早有定论,我们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掉以轻心。
天满屋突然站住,转身迎向我。
下一瞬间,一个在月光下闪耀着妖异光芒的金属筒就指在我鼻子前。面对危险我急刹车般停住脚步,两眼盯着鼻子前的东西,从黑洞中传来冰冷的杀气。天满屋斗志满满举着的,是一把枪。
“别开枪!别开枪!”我举起双手恢复学生的模样,立即投降,“真卑鄙,竟然用远射武器!”
天满屋惊讶地看着我说:“原来是矢三郎啊,真有你的。”
天满屋的枪异常美丽,像铜管乐器一般金色耀眼的枪身、光洁铮亮的木质枪托,散发着有如美术馆陈列品般的高贵气息。如此美丽的枪自然不是随处可见的。这肯定就是如意岳药师坊二代目在欧洲流浪时带回来的——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梦幻德国制空气枪。
“大叔,这枪是你捡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一个认识的人遗失的,我之前一直在找。还给我吧。”
“这样啊,不过它现在已经是本大爷的心爱之物了。让我还回去可不行。”天满屋不知天高地厚地说。
他看似在生气,又似乎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要不要跟我搭档?”天满屋突然问我,“我看中你了。”
“我拒绝,反正你就是用幻术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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