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冲突(1 / 2)
宴席那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苏州有头有脸的官绅人家几乎到齐,都想亲眼看看这位立下战功、据说与皇帝“兄弟相称”的顾世子,顺便探探侯府如今的深浅。
宋堇作为世子夫人,一早便立在二门内厅,与顾母一同接待女眷。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锦长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在这满屋珠光宝气中显得过于素净。顾母瞥了她一眼,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转头对几位知府、同知夫人笑得热络,将宋堇不着痕迹地挤到了身后。
宋堇并不在意,只垂眸静立,耳中却将周遭细语听得分明。
“……瞧她那身打扮,哪里像世子夫人,倒像个姨娘。”
“商贾庶女,能有什么见识?世子回来还带了个儿子,听说生母虽没了,可那孩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位呀,往后日子难喽。”
“岂止难,我看这宴席……怕是有说道呢。你瞧那边……”
宋堇顺着那隐晦的视线望去,见方瑶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正扶着顾老太太的手臂,笑意盈盈地与几位老封君说话。顾老太太竟也破天荒地拍着她的手,神态亲昵。顾玉璋穿着簇新的宝蓝小袍,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女眷中穿梭,被这个夸“机灵”,那个赞“虎父无犬子”。俨然已是侯府小主子的架势。
而本该站在顾老太太身边的顾连霄,目光时不时飘向方瑶母子,眼神温和。偶尔与宋堇视线相接,便迅速移开,只剩一片复杂的淡漠。
绿绮气得在宋堇身后微微发抖,低声道:“夫人,她们欺人太甚!那方瑶今日打扮得比您还像正室!”
宋堇轻轻按住绿绮的手背,示意她噤声。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心底堆积,却淬炼得眸光愈发沉静。她知道,这看似和乐的宴席,实则是为她铺设的刑场。顾连霄、方瑶、甚至顾老太太,都等着在众人面前,将她“贤良大度”的形象钉死,再将顾玉璋顺理成章地推到人前。
果然,酒过三巡,戏台上一折热闹的《满床笏》唱罢,顾连霄起身,举杯向主桌的襄阳侯和几位重量级宾客敬酒。一番感谢朝廷、感激父祖的场面话后,他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看向正在吃糕点的顾玉璋。
“连霄戍边五载,于家国有亏,尤其愧对父母妻室。幸而苍天垂怜,留得一脉骨血在世间。”他声音微哽,显得情真意切,“此子名唤玉璋,今年四岁,聪颖伶俐,是我顾连霄的长子。这些年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每每思之,心如刀割。”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顾连霄和那孩子身上。有惊讶,有恍然,也有不少夫人投向宋堇的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顾老太太适时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这孩子命苦,生母福薄去得早。好在性子纯孝,这些日子养在我跟前,倒是个知冷知热的。我们侯府并非刻薄人家,既然是连霄的骨血,自然要认祖归宗。只是……”
她停顿一下,看向宋堇,语气“慈爱”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堇儿是连霄明媒正娶的妻子,玉璋的生母既已不在,这孩子理应交由堇儿抚养,记在嫡母名下。堇儿,你素来贤惠,定会好生待他,视为己出,对吧?”
所有的压力,瞬间如山般压向宋堇。
顾母假意抹泪:“堇儿,你就当可怜这孩子,也全了连霄一片愧疚之心。侯府不会忘了你的好。”
方瑶适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对着宋堇方向,遥遥一拜,姿态卑微至极:“求……表嫂成全。”她身边的顾玉璋,也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又期待地看着宋堇。
宾客们窃窃私语。
“世子夫人怕是不好拒绝吧?”
“拒绝便是善妒,不慈。这孝字大过天,嫡母抚养庶长子,天经地义。”
“听说那五间旺铺都给了她,也该知足了……”
顾连霄看着宋堇,眼神里有催促,也有隐隐的警告。他知道宋堇不愿,但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由祖母和母亲亲自开口,她除了顺从,别无选择。只要她点了这个头,顾玉璋的身份便过了明路,日后继承家业也名正言顺。至于宋堇的心情……顾连霄想,日后再多补偿她吧。
压抑到了极点。
宋堇缓缓站起身。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顺,走到席前,先向襄阳侯和顾老太太行了一礼。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顾连霄、方瑶,最后落在顾老太太脸上。
“祖母,母亲,世子,”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骤然安静的厅堂,“抚养世子血脉,本是堇儿分内之事。”
顾连霄松了口气,方瑶眼底闪过得意,顾老太太面露欣慰。宾客们也觉得理所当然。
然而,宋堇话锋一转:“只是,堇儿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世子,也请诸位贵客做个见证。”
顾连霄心头一紧:“何事?”
宋堇直视他,一字一句问道:“敢问世子,顾玉璋的生母,究竟是何人?死于何时何地?以何身份葬于何处?可有官府户籍销录或族谱除名的凭证?”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顾连霄脸色骤变:“你……你问这些做什么?瑶……她早已难产而亡,这些都是伤心旧事,何必当着众人提起!”
“伤心旧事?”宋堇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弧度,“世子,若她真的早已亡故,为何玉璋的眉眼举止,与今日席上这位‘方瑶表妹’,如此相似?为何玉璋脱口便唤‘娘亲’,而‘表妹’对他照料关切,远胜寻常表亲?”
“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席间瞬间炸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瞬间脸色惨白的方瑶,和惊慌躲到她身后的顾玉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蹊跷!哪有什么亡故的生母,这分明就是生母健在,且就在眼前!侯府这是要把外室子和外室,瞒天过海,硬塞给嫡妻当儿子养!
“宋堇!你胡言乱语什么!”顾母尖声呵斥,却底气不足。
顾老太太猛地攥紧扶手,呼吸急促。
顾连霄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宋堇竟敢当众撕破脸,更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你休要含血喷人!玉璋是仰慕表姨亲切,方瑶是怜他年幼失母,有何奇怪!你分明是善妒,不愿抚养玉璋,便在此污蔑!”
“善妒?不愿抚养?”宋堇眼中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世子说我善妒,那我便问问,我嫁入侯府五年,世子新婚之夜远赴边关,五年来书信全无。我操持家务,经营铺面,供奉长辈,可有一日不尽心?如今世子归来,带回四岁孩儿,算算时间,正是离家不久便与他人珠胎暗结。我未曾质问世子薄情,未曾嫌弃孩儿庶出,只求一个明白——这孩儿的生母究竟是谁?是否真如世子和祖母所言早已亡故?若未亡故,今日这‘表妹’又是何人?侯府欲以何名分安置她?这些,是我作为嫡妻,连问都不能问的吗?”
她步步紧逼,句句在理,更将顾连霄新婚出走、五年无信、另有新欢的薄幸行径摊在了阳光下。宾客们看向顾连霄的眼神已带了鄙夷,看向方瑶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外室子充嫡子,外室冒充表亲登堂入室,还要逼嫡妻认下,这吃相太难看了!
“你……你强词夺理!”顾连霄气得发抖,却无从辩驳。他确实理亏。
“够了!”襄阳侯终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和慌乱的母亲,心中恼恨他们做事不密,更惊怒宋堇的突然发难。此事若处理不好,侯府声誉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堇儿,此事确有内情,连霄有他的不得已。方瑶……确是玉璋生母,因故未能迎娶,但连霄对她有责任。今日既然说开,侯府也不会委屈她。你身为嫡母,宽容大度,接纳他们母子,侯府上下都会记得你的好……”
“父亲,”宋堇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积压太久终于爆发的痛楚,“您的意思是,要我这五年来独守空房、打理家业、被下人轻视、被婆母刁难的正室夫人,不仅要接纳夫君在外的血脉,还要与这位欺骗我、以‘表妹’之名行妾室之实的方姑娘,姐妹相称,共事一夫?甚至,死后还要同穴而眠?”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自己心头,也让她眼神愈发决绝。梦中的窒息与绝望,历历在目。
她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看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顾连霄,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这样的‘好’,宋堇不敢要,也要不起。既然世子心中早有良人,父子情深,母子连心,宋堇愿成全。今日当着苏州众位高朋的面,我,宋堇,恳请世子顾连霄,赐我一纸放妻书!”
“从此以后,婚嫁各不相干。我宋堇,绝不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更不会与谁,死同穴!”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满堂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意想不到的决裂震撼了。谁也想不到,这看似柔弱可欺的商贾庶女,竟有如此胆魄,在侯府最意得志满的宴席上,狠狠撕开了光鲜的假面,斩钉截铁地要求和离!
顾连霄僵在原地,看着宋堇决绝而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涌起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刺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这个一直安静待在侯府角落里的妻子了。而他之前笃定的那些“补偿”、“保护”,在她此刻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宴席不欢而散,侯府颜面尽失。而宋堇当众求和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苏州城。真正的冲突,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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