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四(7 / 12)
随后,时而低头时而转眼望向一旁的玉,以戏谵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想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呢,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打从在十五岁那年喝下姐姐亲手制作的药物之后,我的成长就一直处于停摆状态。除此之外,我还永远死不了喔~尽管只有那么一次发生过让我心生『这下子总算可以死了~真开心啊~』这个念头的状况,但却有一个又笨又爱管闲事的女人突然大喇喇地冒出来,迳自动手救了我一命,害我落得只能继续活下去的下场。虽然这件事怎样都好,不对,对我而言一点都不好,但若言归正传,也就是说呢,我基本上绝对不会死。只能吊儿郎当地永永远远活在这世界上。你懂吗?」
「嗯。」
「这样的我一旦在町上定居下来,将会引发许多问题喔。不对,你们或许觉得没差,但对我而言却很有问题。假设,假设啦,我真的在调布新町定居下来好了。一开始的几年时间倒还好,大概能像现在一样,开开心心地过生活吧。跟大家感情融洽地打打闹闹、开怀饮酒、搞笑耍宝、享用理绪所做的好吃料理,嘻皮笑脸地地过着不负责任且随随便便的日常生活。棒透了,这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型态。可是啊可是,等经过十年、二十年之后,这种生活将会逐渐失去乐趣了。」
「…………」
「例如在二十年后,你就已经三十七岁了吧?理绪也已经三十二岁。你们俩肯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像欧巴桑,肚子长出一圈肥肉、眼角冒出鱼尾纹、皮肤干燥毛孔变大对不对?但是我却只能永远保持现在这种模样喔。毕竟我不会变老嘛。只有我不会长大成人,脸上永远挂着嘻皮笑脸的神情。再经过四、五十年,你们都会变成老太婆,口齿不清、逐渐接近死亡。我则只能永远维持这个模样,目送你们入土为安。」
「…………」
「……所以,老实说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会让我内心不自觉地冒出『反正你们迟早都会死,那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跟你们打好关系』的想法。我很怕珍惜别人。因为无论我再怎么珍惜,他们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玉……」
「虽然纯属牢骚。没错,就是在抱怨啦,我自己清楚得很。怎样,我很没用对吧?可是呢,就是因为这样才难受啊。要是一直待在调布新町,跟你们打成一片,只会害我愈来愈无法回头。但我很清楚,最后一定是以悲剧收场……因此我必须找机会离开调布新町。毕竟那样对我而言比较有利。」
「…………」
「尽管把『离开城镇』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也不代表我会一去不回。到处流浪的我只要想到,大概每隔一、两年就会回到调布新町逛逛,同时也可以指着变老的你跟理绪捧腹大笑一番。这样的生活方式比较好,我就是适合这样子活下去嘛。你懂吗?」
「…………」
「以上,解答完毕。记得到了明天就要把我刚剐讲的话全部忘光喔。好啦,该睡觉了。快点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吧。」
玉搬出如同往常一样聊完某个既无害也无益话题之际的调调,嘻皮笑脸地如此说道。
然而由纪却无法表现得像玉一样从容自在。
玉的告白,在由纪心中奏起一阵哀乐。
玉所经历过的……堪称永恒的孤独人生——
这个小小片断如同涟漪一般,速度缓慢地一再拍打着由纪的心灵。
——人总有一天会死。
由纪试着在心里暗自轻声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理绪也好、静也罢、还有武及舜,以及斋藤、牛丸与一之谷,活在这地面上的众人总有一天都会死。人只能目送自己所珍惜的某人魂归西天,到最后自己也将走完生命路程,接受他人的送别。尽管既悲伤且寂寞,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可是玉却无法拥抱死亡。玉所能做的就只能目送他所珍视的某人迎接死亡,自己却死不了。他说这让他感到很难受。既然迟早有一天都会死,那干脆打一开始就别认识还比较好……
——不对。
由纪的心灵开始对玉的消极想法提出反驳。
——假如与无法取代的某人生离死别,是件只会衍生出悲伤情绪的事情,那么活着这件事本身岂不也太可悲了吗?
反正无论再怎么努力求生,大家总有一天都会死,所以「努力」根本毫无意义可言——若深入追究玉的意见,结果就只能推导出这个空虚的答案。而由纪的心灵则轻声发出「这分明大错特错」的反驳意见。
但由纪不晓得玉所说的这段话究竟错在何处,也不晓得该怎么抓出错误的地方解释给玉听比较好。
——只是……
「…………玉。」
「干嘛啦。」
「……玉~……」
「搞、搞什么鬼,你怎么了?喂,你干嘛哭啊?」
只见由纪的脸蛋不成体统地在玉眼前扭曲变形,泪珠扑簌滑落。
由纪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液体夺眶而出。只知泪水不听使唤地超越了自身意志,不断涌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可是……」
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迳自脱口而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由纪终于开始嚎啕大哭。玉顿时被这出人意表的反应搞得不知所措。
「你还真是个超级爱哭鬼呢,有够厉害。虽然刚刚已立下忘记的约定,但我就只记住这个桥段,事后再拿出来取笑你好了。」
玉开起玩笑,由纪却仍旧哭个不停。如同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为什么会是你在哭啊?简直莫名其妙嘛~快停下来,别哭了,我都觉得很难为情了。」
「玉~玉~」
「干嘛啦?别流鼻涕好不好。你是三岁小孩吗?」
「玉,过来,到我这边来,玉。」
「这是哪门子叫法?我又不是猫。」
「又没关系,过来吧,玉,这边这边。」
由纪边哭边正襟危坐,伸手指着自己膝盖附近的榻榻米。那分明就是在叫猫咪的动作。
「过来啊,玉。过来过来。」
「把我当成猫吗?」
还是别违抗酒鬼比较好。领悟到这一点的玉,便依言挪动膝盖来到由纪的跟前。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