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莲蓬(1 / 2)
午后言修聿和杨夫人母女同桌用了晚膳,回房梳洗后便安置了。
将将入夏的夜里已有了几分燥意,言修聿睡前将窗子推开,不时有阵阵微风吹进卧房中。
风还给她带来了隔壁的声响,细碎的脚步声在隔壁响个不停,侧耳聆听,似乎不止一人在房中。
夜间会客无非是想隐瞒踪迹,看来知县的客人并不老实,在主人眼皮子底下刻意隐蔽行事。
既是知县的客人,想必知县也有所了解,与言修聿并无干系,她只需为柳夫人医治,更不愿探究这座府邸背后隐瞒的辛秘。
她躺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子沉沉睡去。
隔壁卧房此时烛火荧荧,照亮了陆箴手中的账本和书信。
账本上面写明的几项支出他派人去查了,几乎都是假造,抑或是支出不应有这样大。
如他所料,盐税背后有些问题得查明。从盐商到柳知县,多少人清清白白,又有多少人为虎作伥,这背后谁是主谋,都要他挨个查过去。
再者······
陆箴展开书桌上另一封信,上边的字迹在烛火映照中模糊不清。
这封信来自煜王世子,陆箴曾做过他的伴读,长大成人后两人也有些情分在,新年时他还邀过陆箴饮宴。
信上询问他巡盐可是一切顺利,约他回京之后喝酒。
煜王、知县、盐商还有宰辅,他们在盐税一事里掺和了多少,陆箴又能查到多少,他又能将此事上报给谁······
赵婉容前些日子也给他来信,心里叮嘱他万事小心,此事不像表面上那样明了,据她所说,还有许多宫里的人参与其中。
此事被指派给陆箴本就事出突然,背后是谁在当推手他也不得而知,在此事中他理应尽力保全自己,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思及此处,陆箴疲倦地闭上眼。
自从回到京城以来,他就像是被蜘蛛的网丝缠住了手脚。
他回京第二日上朝时便风波不断,朝廷众人对那已死的知府夹缠不清,几方拉扯难免将他牵连进去,煜王和宰辅轮番打探令整个侯府都不得安宁,如今他更是被卷进盐税一事。
他所求不多,进取半生也不过是想要寻得时机将母亲送回宗祠,高官俸禄一概不是他图谋的。
仅此而已,却在族亲的阻拦下如此艰难。
摇晃的烛火下,他拧着眉深深叹气。
抬手轻抚脖颈上的伤痕,沿着疤痕的边缘细细摩挲,像是要在这道疤上找出些不同寻常来。
倘若那日他不曾从言修聿身边离开,今时今日可还会是此种情状吗?
他犹记得言修聿院中的风,穿过堂屋扫过他的面颊,风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那香味有些像言修聿身上的药香,也掺杂着些糕点和茶的香气。
日头好时言修聿会拿出药材来晒,她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腕子,时而陆箴从她身旁走过,瞥见她衣领下的后颈,纤细白皙得仿佛一碰就断。
言修聿曾说自己在外游历时虽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最怕受伤,一受伤便引来许多病症,好在她是医者,受了伤也能把自己医好。
“往后公子在外边可要小心些,外伤起初伤不到根底,可疗伤时不注意就免不得化脓发炎,到那时就麻烦了。”言修聿给他脖子上的伤擦药,药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热的,她轻声嘱咐他:“这样的伤,公子往后还是仔细着。若不是我在军营里治过许多外伤,公子的伤我还缝补上呢。”
她并不知晓陆箴是候府的公子,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碰了擦了都是天大的事,在候府时怎会被刀剑刺伤。
上完药她抬眸朝他笑了笑,温热的呼吸从他颊边擦过,仿佛是她的眸光从他耳畔挠过。
于她而言,陆箴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候府的子孙,只是一个京城中姓陆的公子哥,外出游历时倒霉受了伤。
他无需为谁担责,也不必为繁杂的琐事殚精竭虑,他只是区区一个受了伤的男人,与她认识的亲友并无分别。<
只可惜这样的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也是他亲手将退路斩断,怪不得旁人。
言修聿在知县府中逗留的时日不少,她一面给柳夫人开药治病,一面应付柳杨月喋喋不休的疑问,转眼就和炎炎夏日的暑热碰上了。
大抵是在家中闷久了,柳杨月对言修聿外出游历的过往饶有兴致,一闲下来就缠着言修聿问这问那,恨不得身临其境感受一番。
“往后哪日我能去姑娘走过的地方就好了。”
今日两人在府邸后院的湖边采莲蓬。
言修聿是为了采莲蓬当药材用,留下几株剥着当点心吃,柳杨月则是去她房中寻她寻不得人,各处寻觅了一遍才在湖边瞧见她。
柳杨月身着的衣裙繁琐考究,下水是不便的,她便站在湖边等着了。
她如此冷不丁地一说,言修聿始料未及,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将外边的裙摆系紧装莲蓬,露出小腿肚子浸在水中,凉丝丝的湖水令她神智清明。
言修聿俯身伸手搅浑了一池水,她思虑片刻后说道:“小姐怎的忧心忡忡?前些日子小姐可不是这副模样。”
“是我父亲,急着将我嫁出去。”
暑夏时天变得快,方才还是阳光高照,此时便乌云密布了,柳杨月将避暑的伞收起,交予身旁的司棋收着。
柳杨月的脸色如此时的天色一般阴云满布,她愁苦道:“父亲一面叫我多和府中的公子见面,一面又叫媒婆来家里介绍城里的青年才俊。世上哪有这样的父亲啊。”
饶是言修聿见多识广,此时也被柳知县所为震慑到无言以对。
这世上的父亲,尤其还是在官场有个一官半职的,对家中女眷的约束最是严苛,又顾着自身的清誉和家族的颜面,恨不得从家后院到女婿家后院挖个地道,将闺女偷偷运去婆家,一辈子不见人才好。
少有父亲愿意给闺秀相看两三个夫婿,必要挑个好的将女儿嫁过去,令她锦衣玉食一辈子的。
“知县大人也是为了小姐,何尝不是爱女心切。”言修聿摘下又一朵莲蓬揣在怀里。
柳杨月叹气,“可我尚且不想嫁人,嫁了人日子还不如现在呢。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亲与我之间尚有几分亲缘在,他能照拂我,出嫁后跟的人就是个不知品行的男子,他将如何待我,我可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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