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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家(1 / 2)

她言尽于此,言修聿听出她的意思,却也不大恼怒,只问道:“我救你时,也不知你姓甚名何,难不成我就冷眼看着你,不救了吗?”

裴瑛被问得无言以对。

人总是待自己宽容,待旁人严苛,以己度人也并非是件易事。

言修聿与裴瑛只是萍水相逢,她也不好为人师,自然无需与她多言,如往常般相处便足矣了。

过来三日,裴瑛的父亲派人来了,浩浩荡荡一队人将裴瑛接走。

领头的人是个身材高大威武的武将,见了裴瑛安然无恙,险些老泪纵横,连忙将裴瑛接走了。

走前裴瑛回了客栈一趟,是给言修聿送酬金的。

“我并非是想要酬金才救你,”言修聿将钱袋子推回去,“无需如此。”

裴瑛浅浅笑着,说话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底气:“姑娘不必推辞,姑娘救我一命,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唯有拿些身外之物来偿还姑娘恩情,还请姑娘笑纳。往后我与姑娘之间也是互不相欠了,再见时姑娘不知我的名姓,我亦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她话说得隐晦,说得仿佛自己是个不顾情谊的人,言修聿倒听出了背后的蹊跷。

未出嫁的闺秀被掳去了贼窝,说出去谁都觉着不好听,若是让将来要嫁的婆家听闻了,那是断断不会让她进门的。

裴瑛的酬金,不光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更是用来给她封口的,叫她往后别在外边胡乱说话,在贼窝里救出裴瑛的事更是提也别提。

此举并非是想与她恩断义绝,而是为了保全自身的无奈之举。

心中有了猜想,言修聿面上轻轻笑了笑,接下酬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姐的往事,我是不会往外面说的,不必忧心。”

“多谢姑娘成全。”

裴瑛的车队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她既走了,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言修聿也不必在客栈多停留下去。

在厢房中收拾好了包裹,言修聿下楼去同李老板与夫人告辞。

“姑娘预备去哪儿?还往西走吗?”

“不走了,”言修聿拽住马背上的缰绳,叹道:“我这一趟出来,没去什么新地方,遇到了不少新人,被她们折腾得够呛,逃来逃去的,我得先回一趟家,好好歇息歇息了。”

她翻身上马,道:“记得夫人的身子要仔细调养,若是出了什么事,大可写信给我问问,咱们往后有缘再见吧。”

“好嘞,姑娘路上小心。”

借李老板吉言,回去的路上言修聿都小心谨慎,再不想惹上麻烦。

回城路上一片安宁,因着时令正处在寒冬时节,往东走也不见得有多温暖,只是越靠近海,越能感到隐隐的湿润。

湿冷的寒天最是难挨,起先上路时言修聿没法在外边过夜,时常停下寻家客栈歇脚,等歇息得心满意足了才上路。

这样走走停停,天气暖和了脚程才快些,回程的路走了足足四五个月,等言修聿回到她的小院时,天已然换了副模样——柳枝抽芽,喜鹊啼叫,又是一年春夏之交了。

趁着好天,言修聿吧库房中贮藏的草药全都拿出来晾晒,将院子里里外外扫除了一通,从堂屋到库房全都清理得一尘不染。

等打理完了院子,她在堂屋的木桌上坐下,瞧着院中抽出新芽的高大桂树,喝着清香扑鼻的茶,心里再无慌乱担忧,只剩下安宁与满足。

她起先买下这间院子时还有些不舍,虽说几年下来她攒了不少银钱,可拿其中的大半买下落脚之处,实在是有些不值当。

等真买下了院子,她心中就再没有不舍得了。

自从年幼时父母离世,言修聿就没了家。

在未婚夫婿家中住着时,她被他们视作半个自家人,平常家里人要干的活是一样不少都要做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却是未必能轮到她的。

原先言修聿还残存着希冀,想着往后她与那人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不分你我,他家便是自己的家,到那时候她就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嫁作人妇后就能自在做主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那男子一路考到殿试时,言修聿就隐隐有了预料,她见家中人的神色便知他们是如何想的。

果不其然,那人在殿试中一举夺魁后,不久便传来要与她退婚的消息,说是尚了公主,驸马又不能纳妾,只能与她退婚。

那一家人举家迁往京城,去了京城,住的是公主府,原来家中的物件哪还要带着,统统丢下了,连带着言修聿也一道被留了下来。她对着几间茅草屋,四周荒无人烟,连狗叫声都没听到,就头回尝到了孤身漂泊的滋味。

之后数年她都独自在外游历,孤身一人,偶尔寻家药铺当小工赚些盘缠,偶尔与路上认识的友人同行,虽依旧身如浮萍,没个着落,但也颇有几分趣味。

而后她到了边塞,先是在邻近的城镇中帮着治理瘟疫,机缘巧合下又被姬青请去塞外的营帐中治理夷族姑娘。<

也不知姬青是如何想的,竟叫她留下在军中当医师,给那些将士们疗伤治病。

起先言修聿不肯,她一个姑娘家,不想扎在男人堆里,谁能担保那些兵士对她不会有不轨之心?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保?

“姑娘,我这请求是有些唐突,但我并非是冲动之举。”姬青说得情真意切:“我帐下有几位女将,她们身上有些旧伤总无人医治,若是姑娘在,也能替她们医治。再者先前的医师在军中病死了,眼下战事紧急,唯有姑娘能担起这帐下兵士的性命。”

“病死了?”彼时言修聿不解问道:“医师还能病死?”

姬青被问得尴尬咳了两声,低声道:“是······花柳病,我对外宣称他是被敌人暗算了。”

言修聿听了觉着可笑,却依旧不想答应,“若是能为将军效力,也是为国效力,是一桩善事,也并非是我不想,实在是我一个小女子,如何能留在军营之中?”

“姑娘放心,”姬青信誓旦旦道:“我为姑娘备下营帐,只给姑娘一人住。只要姑娘在我军中,便无人敢冒犯姑娘,我帐下的兵士定会礼遇姑娘。”

如他所说,彼时边塞战事吃紧,姬青的军队时常要出战,军中没个医师实在是危险。尽管言修聿生在乡野、长在乡野,连京城的地都没踏足过,可为了这边塞后生生不息的人们,她到底也还想为国出一份力,不能上阵杀敌,留在后方治疗将士也是好的。

思虑过后,言修聿应下:“好吧,我留下,不过我得扮成男人,还请将军替我保密。”

姬青高兴得咧开嘴笑,他在边塞时无一日不是灰头土脸的,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看得言修聿都颇有几分恍惚。

近日来她见到的姬青皆是沉着冷静的,时时刻刻为全军上下考量着,不敢懈怠一丝一毫,寻常不苟言笑的人难得露出了笑颜,言修聿这才想起谁与她说过,姬青他年岁不大,还是个小伙子来着。

自那以后言修聿就在边塞留了下来,住了约莫四五年,与那儿的人都混熟了,渐渐的,言修聿也将那儿当成自己半个家了。

边塞最令她眷恋的,绝非是不停歇的风沙,更不是剑尖上粘稠的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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